四十来岁的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看到我,他推了推镜框,犹豫了一下,开口:”嫂子。”
我看了他一眼。
他改了口:”周女士。今天怎么在这里?”
“朋友请客。”
“哦。”
他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手指在烟上弹了两下。
最后只说了句:”注意身体。”
我点了下头,走了。
回到隔壁厅,贺素锦正在跟她的供应商老板吹牛。我坐下来喝了口凉掉的汤。
手机里那张加油站小票的照片安静地躺在相册里。
我没有给任何人看。
事情拖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林泽远请了律师。
正式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
法院受理通知书是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送到我手上的。
他站在小区楼下,念完了几句话之后把一叠材料交给我。
周围几个遛弯的老太太停下脚步,看了我好几秒。
我把材料收进包里,转身走进了单元楼。
那天下午贺素锦在电话里骂了四十分钟法院、骂了林泽远、骂了方媛媛、最后捎带着骂了我的软弱。
骂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念念,你当年在华清得多好。你们组长到现在还惦记你,说你是他手底下核算最快的人。你三年前为了嫁给林泽远把工作辞了,把朋友断了,到头来就是这么个结果。”
“你到底图什么?”
我坐在出租屋的硬板凳上看着窗外。
出租屋在城北的老小区里,月租一千五。林泽远让我从家里搬出来以后,我在这里住了快一个月了。
“我没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不签?你在等什么?”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贺素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
“行吧。你有你的打算。但你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我答应了。
挂掉电话以后,我拿起法院的那叠材料从头翻到尾。
林泽远的律师写了一份详细的书,里面把我描述成一个”长期无业、情绪不稳定、拒绝合理协商”的女人。
附件里有他提供的补偿方案,数字和之前的一样,一千万加百分之二分红权。
我翻完,把材料叠好放进了床头柜。
那天傍晚六点左右,我下楼倒垃圾。
经过停车场的时候,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横在出口的位置。
是林泽远的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
车窗半开着,声音不算大,但停车场又空又安静,每个字都落得进我耳朵里。
“那笔钱你先别放在公司账上了,过两天找个由头转出去。”
“不,不走公户。用媛媛那张卡。”
“先转三百万,后面的等我打完这场官司再说。”
他在说的是公司的钱。
不是他个人的钱。
我手里的垃圾袋发出了一点响动。
林泽远扭过头,看到了我。
他挂了电话,摇上车窗,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我站在原地,听着发动机的声音远去。
然后把垃圾扔进了桶里。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不是难过。
是在想一件事。
一件从前没往深里想过的事。
林泽远和方媛媛的婚礼定在了下个月八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