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忽然安静。
周大姐没有骂他。
她只是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赵磊说话直,晚秋你别往心里去。”
我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卫生所还有夜班,先走了。”
周大姐的脸沉了下去。
“坐下。”
我没坐。
包厢门口,小刘站起来想拦,又不敢。
“周姨,吃饭我来了。订婚的事,我没答应。”
周大姐的眼圈突然红了。
“让大家看笑话了。”她掏出纸巾按了按眼角,“这孩子,从小就这个脾气。她爸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翅膀硬了,嫌我管得多了。”
“周姐别这么说。”表舅赶紧安慰。
“我是真怕啊。”周大姐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劲却很大,“晚秋,姨没求过你什么,这次算姨求你了。赵磊他再这样下去,这辈子就毁了。你是个好姑娘,你嫁给他,帮姨看着他,行不行?”
她的眼泪掉下来,落在我手背上。
很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恩情像一张网,把我的喉咙勒紧。
“周姐,孩子会考虑的。”表舅开口。
“不是考虑。”周大姐摇头,泪眼看着我,“我要一个准话。晚秋,你答应姨,嫁给赵磊,照顾他一辈子。姨这身体,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就这一个心愿。”
她哭得肩膀发抖。
表舅也跟着叹气。
赵磊坐在对面,重新打开手机。
我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牵我回家,给我热粥,替我交学费的人。
看着她满脸泪痕和祈求。
脑子里闪过白布盖住爸妈脸的那天,闪过她拿着录取通知书说你得读,闪过她在卫生所给我留的那张小床。
喉咙里像堵了药膏。
很久之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很轻,很。
“好。”
从福满楼出来,天已经黑了。
表舅走在前面,低声说我懂事。
周大姐扶着赵磊,嘱咐他少熬夜。
我跟在后面,觉得鞋底踩不到地。
手机震了一下。
是小刘发来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
“你疯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先别说。”
她没再回。
订婚定在下个月初六。
一切从简。
周大姐说不想铺张,两家亲戚吃顿饭,给我戴个金戒指就行。
我知道,她是怕夜长梦多。
第二天上班,是个阴天。
我在卫生所门口碰见赵磊。
他穿着那件灰卫衣,手里提着一袋油条,像巡视自家院子一样往里走。
“我妈说了,以后我来这儿吃早饭。”
我拎着药箱,从他旁边绕过去。
“卫生所不是饭馆。”
“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分这么清什么。”他咬了一口油条,油点溅在分诊台上,“你工资多少?”
“和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等结了婚,我妈说你卡交出来,她替你管。女的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乱花。”
分诊台后的小刘把棉签盒重重放下。
“赵磊,你再把油弄台面上,我让你自己擦。”
赵磊看她一眼。
“你一个临时工,跟谁说话呢?”
小刘拿起登记本,翻得哗哗响。
“跟一个在卫生所蹭早饭的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