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打了几个字：”不用。”
又删掉，重新打：”替我谢谢大家关心。我很好。”
发完这条消息，她关了手机。
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父母登报的那张报纸，而是十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
那天，十七岁的她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你是那个安城的小丫头？”
“是。”
“你姓什么？”
“姓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回来吧。该回来了。”
从那天起，苏念卿的人生分成了两条线。
明面上，她是苏记绣坊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女儿，每天埋头活，不争不抢，存在感极低。
暗地里，她每隔一两个月就去一趟京城，跟着一个外界以为已经死了的老人，学习那些几近失传的绝技。
三年前，林鹤年真的走了。
临终前，他把那枚血玉扳指套在了念卿的拇指上。
“锦华派三百年，传到你这里是第八代。”老人的声音已经很微弱了，”但你记住，你不是第八代。”
念卿跪在床前，泪流满面。
“你是第六代的衣钵。我把所有的东西都给了你，包括那些我没有教给沈老的。你是我真正的传人。论辈分，沈老该叫你一声师叔。”
“可是师父，我还没准备好。”
“不急。”林鹤年笑了笑，枯瘦的手摸了摸她的头，”等你准备好了，自然会站出来。扳指在你手上，锦华派的规矩就在你手上。谁拜师，谁入门，你说了算。”
那枚血玉扳指，此刻就在苏念卿随身的帆布包里，用一块旧绸布包着。
她从来没有戴出来过。
三年了，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没想到，这个时机，会以这种方式到来。
高铁到站，京城南站。
出站口，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苏念卿，他快步迎上来，微微躬身。
“苏先生，沈老已经在家里等您了。”
苏念卿点了点头，跟着他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子驶入京城老城区的胡同深处，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
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
但整条胡同里的人都知道，这里住着的，是当今刺绣界辈分最高的活人。
沈老，沈怀山。
七十三岁，锦华派第七代传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业内所有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沈老”。
苏念卿进门的时候，沈怀山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喝茶。
看到她，老人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没有像外人面前那样端着架子，而是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皱了起来。
“瘦了。”
“还行。”
“坐。”沈怀山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看到新闻了。”
苏念卿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所以我来了。”
沈怀山看着她，目光复杂。
三年前师父过世后，他才知道这个安城来的小姑娘，就是师父的关门弟子。
论辈分，他确实该叫她一声师叔。
但这个师叔比他小了整整四十五岁，而且一直藏在安城那个小作坊里，从不露面，从不参加任何行业活动，像是刻意把自己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