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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保送名单在十月底公布。

那天是星期五,建阳入秋以来第一次刮了北风。风从水泥厂的烟囱那边灌过来,带着煤烟和石灰粉的味道,把校园里那几棵歪脖子槐树吹得哗啦啦响。场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绷成了一张弓,旗绳一下一下地敲在旗杆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金属撞击声,像是有人在不耐烦地敲钟。高二年级整栋楼都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气氛——下午第二节课后,教务处要在公告栏上贴出保送推荐名单的公示。

刘阳从早上第一节课就开始手心出汗。英语老师叫他起来读课文,他把“environment”念成了“envelop”,全班哄堂大笑。他面无表情地坐下,用袖子偷偷擦了擦掌心的汗,在英语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静”字,然后又划掉了,改成“稳住”。周海明在旁边看见了他写的字,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一包没拆封的薯片推到了他桌角上。

过去两个月,刘阳活得像一被拉到极限的皮筋。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他妈做好早饭和午饭两顿的饭,把药按顿数分好放在床头柜上,六点出门,六点四十到学校上早自习。白天八节课他全部坐在第一排——老张排座位的时候当真把他调到了前面,说是“方便盯着你小子上课”。他把每一门课的笔记都记得工工整整,连从来不做笔记的体育课都在课本空白处记了运动损伤的急救要点。下午放学后他先去修车铺两个小时的活,齐胖子给他把工资涨到了一天二十块,还管一顿晚饭。从修车铺回家之后,他洗把脸就开始做题,数学题、物理题、英语阅读、化学方程式,做到他妈睡着了、窗外的水泥厂机器声都变得模糊了,才收摊睡觉。

他的物理依然是全年级顶尖的水平,十月月考拿了满分,物理老师在班上念他名字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大家看看,这就是天赋加努力的结果”。但他的数学依然在及格线以上十几分的位置徘徊,不高不低,像一道怎么跳都跳不过去的坎。周海明帮他补习过几次,但效果不大——数学不像物理,物理靠理解,数学靠积累,而他之前落下的东西太多了,两个月的追赶只够补上半个学期的窟窿。顾晓北也帮他补过两次,在场的台阶上,她拿铅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推给他看,讲得比数学老师还耐心。她的草稿纸永远整整齐齐,每一步推导都标着序号,不像他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了三次又被他自己捡回来。

她的物理也很好——没有他那种直觉式的灵光,但稳扎稳打,步骤严谨得像教科书,每一道题的解题过程都漂亮得可以直接印成标准答案。她在年级的综合排名稳在前十,物理和数学都很均衡,英语和语文也不拉分,属于那种老师最爱的好学生。她也在准备保送,但她想去的不是北方工业大学,是北京的另外一所学校——北京师范大学,她想去当老师。

“你当老师?”刘阳第一次听到她说这个的时候,有点意外,“你成绩这么好,嘛当老师?当老师工资又不高。”

当时他们正坐在场的台阶上,面前摊着草稿纸和习题集。顾晓北把笔夹在耳朵上,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我小时候,我家楼下那个麻将馆每到半夜就有人打架,”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妈在饭店端盘子,早出晚归,我爸跑了,没人管我。我每天躲在被窝里看书,把数学题当故事看。后来上了学,遇到一个好老师,她跟我说了一句话——‘知识是穷人唯一能抢到手的东西。’我一直记着。”

她把耳朵上的笔取下来,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草稿纸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不让刘阳看。“所以我想当老师。建阳这样的地方,有太多小孩连抢知识的机会都没有。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

刘阳看着她扣在膝盖上的草稿纸,没有追问她写了什么。风从场那头吹过来,把顾晓北散下来的头发吹得飘起来,遮住了她半边脸。她没有把头发撩回去,就让它那么飘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场尽头,好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那时候刘阳忽然觉得,自己想去北京的念头,跟顾晓北比起来,显得有些自私。他只是想离开建阳,离开这个灰蒙蒙的小城和那些甩不掉的麻烦。但顾晓北想的是回来——她想出去学一身本事,然后回到这个灰蒙蒙的地方,把灯点亮。这个区别让他沉默了很久。也让他每多看一次那扇粉红色窗帘里的灯光,心里就多一分说不清的敬畏。

公示在下午三点贴出来。

第二节课还没下课,就已经有人在走廊上来回踱步了。下课铃一响,整栋楼的学生几乎同时涌向教务处的公告栏,那条本来就不宽的走廊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刘阳从教室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堵满了人,有人在往前挤,有人在垫着脚看,有人在后面大声问“前面的人看到没?是谁?”,嘈杂的人声在窄长的走廊里来回弹跳,嗡嗡作响。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里挤。不是不急,是腿不听使唤。他的左膝盖从入秋之后就一直隐隐作痛,也许是韧带没有完全养好,也许是天气变冷了旧伤,总之他站着不动的时候还好,稍微走快点就会有一种钝钝的酸痛从膝盖骨后面渗出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交叉抱在前,手指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隔着校服布料陷进皮肤里。他掐得有些用力,松开的时候胳膊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

“刘阳!”周海明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眼镜歪到了鼻梁上。他一只手扶着眼镜,另一只手指着公告栏的方向,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刘阳看着他那张什么都藏不住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周海明的表情太复杂了,有高兴,有遗憾,还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说的为难。

“你选上了!”周海明冲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手上的劲大得把刘阳推得往后晃了一下,“但同时还有赵凯——你们俩并列推荐!公告栏上写的,推荐人选两个——赵凯排第一,你排第二。最终录取人选由大学那边定,时间定在十一月下旬,要来学校现场考试,考物理和数学两门。谁考得好,名额就给谁!”

刘阳愣了一下。不是落选,也不是直接选中,而是进入了下一轮。一种介于入围和未入围之间的状态,像是足球比赛踢到了加时赛,之前的比分清零,重新开始,只剩下最后一场决胜负。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紧张。高兴的是他进了,紧张的是他排在第二——这意味着在学校的综合评定里,赵凯在他之上。他必须在最后一场考试里超过赵凯,才能拿到名额。而赵凯的数学比他强,这不是秘密。

赵凯是物理三班的,在年级里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他爸是水泥厂的工程师,据说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家教好得令人窒息。赵凯从初中开始就是年级前十的常客,物理拿过省级竞赛二等奖,数学更是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他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斯文,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在同学中风评极好。如果他不是一个正在和刘阳争保送名额的竞争对手,刘阳甚至觉得这个人确实挺不错的。

但他是。而且他的综合排名在刘阳之上。

刘阳穿过慢慢散去的人群,走到公告栏前。那张粉红色的公示端端正正地贴在公告栏最中央的位置,右下角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墨迹已经透了,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公示上的字是打印的,黑色的宋体字整整齐齐:

“经年级组评审,推荐以下两名同学为北方工业大学保送候选人:第一名,赵凯(高二三班,物理92分,数学95分,综合排名第一);第二名,刘阳(高二三班,物理95分,数学78分,综合排名第二)。”

然后底下还有一行加粗的小字:“最终录取由北方工业大学招生办于十一月二十三来校组织考试,考试科目为物理、数学。录取结果以考试成绩为准。”

刘阳站在这张粉红色的纸面前,看了很长时间。周围的人都走散了,走廊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讨论的学生,声音渐行渐远。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刘阳,两个字,笔画很简单,写在纸上也就几厘米的宽度,但这两个字在他心里压了十七年的重量,比这张纸、这栋楼、这座学校加起来都沉。他又看了看“数学78分”那几个字,这几个数字像是在他心里扎下了一刺,不深,但每次心跳都会碰到它,隐隐作痛。

数学。他的短板,也是他和赵凯之间唯一的差距。物理他比赵凯高三分,但数学差了十七分——这十七分像一道天堑,横在他和北京之间,横在他和他妈不用再省着吃药的子之间,横在他和那扇粉红色窗帘后面无数次想象过的另一种人生之间。

他握了握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然后他松开拳头,把手进裤兜里,手指碰到了钥匙扣上那把折叠小刀冰凉的外壳。

“刘阳。”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赵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温和,银框眼镜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净净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和刘阳这件改过的旧工装衬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挺收腹的刻意的直,而是一种从小就养成的、自然而然的端正。

“恭喜你。”赵凯说,语气诚恳得让人没法怀疑他是虚情假意,“你的物理是真的厉害,十月月考那道电磁综合题,全年级就你一个人拿了满分。我看了你的解题思路,比我用的方法简洁多了。”

刘阳看着他,没有接话。他在建阳这种地方活了十七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当别人忽然对你客气的时候,先别急着感动,想清楚对方是不是有求于你,或者是不是在麻痹你。

“我想跟你说的是,”赵凯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好意思大声讲,“咱们俩争一个名额,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公平竞争,谁考得好谁上。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的竞争对手就搞什么小动作,也不会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们凭本事说话。不管最后谁输谁赢,都别记恨对方。”

他说完,伸出了右手。

刘阳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赵凯的脸。赵凯的表情是真诚的,真诚到刘阳觉得自己刚才在心里设防反而显得有些阴暗。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和赵凯握了一下。赵凯的手掌燥温暖,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摇了三下就放开,标准的、礼貌的、家教良好的握手方式。

“凭本事说话。”刘阳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

赵凯笑了一下,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考试时间是十一月二十三号,还有不到一个月。你的数学如果能在这段时间里多刷刷题,把短板补上来,我是真不一定考得过你。加油。”

他说“加油”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一样诚恳。刘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讨厌,而是一种尊重。在建阳,他遇到了太多不讲规矩的人——阿豪不讲规矩、马强不讲规矩、阿鬼虽然讲江湖规矩但那也是血淋淋的规矩,而赵凯是第一个用最净的方式站在他对面的人。这种人值得他拿出全部的本事去较量。

他没有室,而是转身走上了楼梯。三楼到四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个很少有人来的小天台,堆着几把坏掉的课桌椅和一个落满灰尘的旧地球仪。他坐在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上,把数学课本摊在膝盖上,翻开函数那一章。书页上还留着上次顾晓北给他讲题时用铅笔画的那几条辅助线,线条很细,擦过了还能看到淡淡的痕迹。

他低下头,开始做题。

从那天开始,刘阳进入了他人生中最拼的一个月。

他的作息表精确到了分钟。早上五点半起床,给母亲做饭分药,五点五十出门,边走边背英语单词。六点四十到学校,比别人早到四十分钟,这段时间用来做一套数学选择题。上午四节课加上下午两节课,他把所有能利用的课间都用来刷题——十分钟的课间能做完两道填空题,二十分钟的大课间能做一道大题。放学后他把修车铺的工时从两个小时减到了一个小时,齐胖子不但没意见,反而从那天起每天在他走的时候往他兜里塞一个茶叶蛋,有时候还多塞一瓶矿泉水。晚上七点到家,给他妈做好晚饭、看着她把药吃下去之后,就一头扎进书桌,从七点半学到凌晨一点半,中间除了上厕所以外屁股不离开椅子。他妈每天晚上都会给他泡一杯粉放在桌角,用的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袋装粉,冲出来的稀稀的,但他每次都喝得净净,连杯底的沉渣都用水涮了喝掉。

周海明帮他整理了最近三年北方工业大学保送考试的数学真题——说是真题,其实是从各种渠道拼凑来的,有的是从往届学长那里打听的,有的是从网上一个不知名的论坛里下载的,打印出来之后每页的边缘都模糊不清,但刘阳还是把它们当成宝贝,每一道题都反复做了至少两遍。顾晓北每周抽两个中午帮他讲数学,还是坐在场的台阶上,面前摊着草稿纸和习题集。她的草稿纸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每一步推导都标着序号,跟他那种乱七八糟的草稿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一次他做一道解析几何的大题,算了三遍都算不出正确答案,急得把草稿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顾晓北弯腰把纸团捡起来,展开,用手掌抚平了上面的褶皱,然后把草稿纸放在两人中间,拿铅笔一步一步地从头推给他看。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急不躁,每推完一步都会抬眼看他的表情,确认他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刘阳看着那些被重新抚平的褶皱,看着铅笔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的细细的灰色线条,忽然觉得心里那片翻涌的焦躁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不是压住了,是托住了。像是有人在他往下坠的时候,从下面托了他一把。

“你基础其实不差,”顾晓北讲完之后,把铅笔夹回耳朵上,膝盖上扣着的草稿纸里又多了几行他没看到的内容,“你就是太急了。数学这东西,越急越算不对。你得静下心来,一步一步来。”

“我妈跟我说过一样的话。”刘阳说。

“你妈是个聪明人。”顾晓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扣在膝盖上的草稿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刘阳注意到她每次给他讲完题都会在草稿纸上写点什么然后折好收走,从来不给他看,这个细节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挠,但他没有问。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建阳的秋天很短,十月底的风还只是凉,到了十一月中旬就已经开始刺骨了。水泥厂生活区里那几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全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摇晃,像几只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指。三号楼的楼道里开始有住户在门口堆冬储大白菜,用旧棉被盖着,楼道里的味道从灰尘和油烟变成了一种混合着烂白菜叶和蜂窝煤烟味的奇怪气息。

刘阳的手上开始长冻疮。他从小就这样——天气一冷,手指关节和手背就会红肿发痒,严重的时候会裂开一道道血口子。他妈给他织了一双露指头的毛线手套,让他在做题的时候戴着。手套是用旧毛线织的,颜色不一样,左手是深蓝色的,右手是灰色的,但很暖和。他每天晚上戴着这双颜色不一样的手套做题,手背上的冻疮被毛线摩擦着,又痒又疼,但他从来不在做题的时候摘下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次数学测验,他考了八十五分。这是他有史以来的最高分。数学老师在发卷子的时候特意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不错,进步很大”。刘阳接过卷子,看着那个红色的“85”,握着卷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八十五分,和赵凯的差距从十七分缩小到了十分。如果他能再提高五分,追到九十分以上,而物理继续保持优势,综合下来就真的有希望超过赵凯。

但就在这时,出事了。

十一月十八号,距离保送考试还有五天。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刘阳正在做一套数学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平时的狗叫声或者邻居吵架声,而是一种更加粗暴的、带着明显恶意的声音。有人在砸东西,玻璃碎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惨叫声,然后是更多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有瓷器、有木头、有金属撞击的闷响。

刘阳放下笔,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他的位置只能看到生活区门口那片空地的边缘,隐隐约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晃动,有人在踢什么东西,有人手里拎着棍子状的物体在砸路边停着的一辆自行车。一辆摩托车的车灯被砸碎了,碎片在路灯下反着光。他看不清楚那些人的脸,但他看到了停在路对面的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牌最后三位是“74J”。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穿上外套,把伞兵刀别在腰后,跟他妈说了句“我下去看看,你别出门”,就冲下了楼。下楼的时候他的左膝盖在台阶上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一瘸一拐地跑出了三号楼的门洞。

生活区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都是被声音惊醒出来看情况的邻居。老孙穿着秋裤披了件军大衣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拿着手电筒;卖鱼的男人光着膀子站在自己家门口,一脸茫然;几个老太太在远处交头接耳,不敢靠近。

齐胖子的修车铺被砸了。

卷帘门被撬开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像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纸。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工具箱被掀翻了,扳手和螺丝刀滚了一地,好几个都被踩弯了或者砸断了柄;那辆永远修不完的夏利的前挡风玻璃被砸碎了,碎玻璃碴在路灯下泛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光点;铺子里的冰柜被推倒了,矿泉水瓶和汽水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瓶被砸破了,水淌了一地;墙上被喷了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多管闲事的下场”。

齐胖子站在自己铺子门口,脸上有一道血痕,从左边的太阳一直拉到下巴,血还没有凝固,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的左手捂着自己的右侧肋骨,身体微微弓着,呼吸急促而沉重。但他没有倒下,就那么站着,看着自己被砸烂的铺子,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见怪不怪的平静,像是一个老兵在看着又一个被炮火炸毁的阵地。

“齐哥!”刘阳冲过去,扶住了他。

“没事,皮外伤。”齐胖子的声音沙哑,但很稳,“马强的人。来了五六个,砸完就跑。我没看清楚车牌,但领头那个是马强没错——他那张马脸化成灰我都认识。”

刘阳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感觉自己的腔里有一团火在烧,从胃的位置开始,沿着食道往上升,烧到喉咙口,烧到后脑勺。马强砸修车铺,不是因为齐胖子得罪了他——齐胖子跟他没有任何过节。马强砸修车铺,是为了给刘阳看。因为上次在校门口,刘阳用刀抵了马强的喉咙,让他在三个手下面前丢了面子,这个面子他一直没有找回来。他不敢直接去找刘阳——因为刘阳是真的敢捅人,这件事在建阳的街头已经传开了——但他可以砸齐胖子的铺子。齐胖子是刘阳的老板,是刘阳在建阳为数不多的靠山,砸了齐胖子的铺子,就等于打断了刘阳在建阳的一条腿。

“是因为我,”刘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火烧过的石头,“上次马强在校门口堵我,被我——”

“我知道。”齐胖子打断了他,松开捂在肋骨上的手,拍了拍刘阳的肩膀。那只手上沾着血,在刘阳的校服外套上留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手印。“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在建阳混了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马强这种人就是疯狗,疯狗咬人不挑对象,只看谁好欺负。今天就算没有你的事,他迟早也会找到别的由头来砸我的铺子。”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那行红色的喷漆字,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沾了血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但更多的是不屑——一种在泥里打滚了半辈子、被生活砍了无数刀但每一刀都没能砍死他的老油条的不屑。“多管闲事?我齐胖子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多管闲事。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站着。明天还要上学。”

“我帮你收拾。”

“收拾什么?明天再弄。你先回去,别让你妈担心。”齐胖子的语气不容拒绝。

刘阳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往回走。走到三号楼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齐胖子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玻璃和散落零件的水泥地面上。他弯下腰,开始把散落的扳手一个一个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上的伤让他弯不下腰,但他还是在捡。一个、两个、三个,每捡起一个,就在工作服上擦一擦,然后放进旁边一个没被砸烂的纸箱里。

刘阳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小隔间,在床边坐了很久。书桌上的数学模拟卷还摊开着,最后一道大题做到一半,草稿纸上的计算步骤写到了一半就被他扔下了。台灯的光照在卷子上,把那道没做完的题照得格外刺眼,像是在嘲笑他——你连一道数学题都做不完,你还想保护谁?

他把伞兵刀从腰后抽出来,放在桌上。刀刃在台灯下反着冷硬的光,刀柄上的编号被他的手指摩挲过无数次,已经变得光滑温润,像是长了一层看不见的包浆。他看着那把刀,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去找马强,把他欠的债连本带利讨回来。另一个声音说——还有五天就考试了,你如果现在去找马强,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会毁了这场考试,毁了你和你妈唯一的希望,毁了顾晓北在场上给你讲的那些题,毁了周海明给你找的那些真题。

两个声音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吵,吵得他头疼。他闭上眼睛,把手按在那把伞兵刀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的神经稍微冷静了一点。

然后他想起了赵凯说的那句话——“凭本事说话。”

他又想起了顾晓北说的话——“知识是穷人唯一能抢到手的东西。”

他还想起了老张在签保送表时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如果能写出这样的话,他至少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活。”

他睁开眼睛,拿起伞兵刀,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他把数学模拟卷拿过来,翻到刚才没做完的那道大题,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还在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把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把每一步推导都写得清清楚楚。

隔壁传来他妈的咳嗽声,从卧室里闷闷地传过来,咳了几声就停了。然后是倒水的声音,他妈大概是起来吃药了。刘阳没有过去——他已经把药和水都放在床头柜上了,他不需要再过去。他只是停了笔,听着那边的动静,直到确认一切安静下来了,才继续做题。

窗外,水泥厂的机器声在深夜里依然轰鸣,低沉而固执,像这座小城不肯停歇的心跳。修车铺门口的碎玻璃还散在地上,在路灯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片破碎的星星。那行红色喷漆在墙上张牙舞爪,但在夜色里已经看不清了。

刘阳把最后一道大题解完,在答案的位置画了一个方框。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草稿纸,开始做下一套模拟卷的第一道选择题。

桌上的台灯亮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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