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太医轮值制正式在后宫推行。
这件事的由头，是华妃在正月初十的例行请安会上提的。当时她当着满殿妃嫔的面对宜修说，翊坤宫新住了沈贵人和安答应，三个人身子骨都不算强健，每次去太医院请人还要看人脸色、等半天功夫，不如把太医分到各宫轮流值守，既方便后妃看病，又能让太医对每位主子的体质了如指掌。
话说得合情合理，妃嫔们听了纷纷附和。谁没经历过半夜腹痛却请不来太医的事？谁没有被太医院推三阻四的委屈？华妃这个提议，算是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
宜修当场没有拍板，只是说“容本宫与皇上商议”。散席后她去了养心殿，把方案往胤禛面前一放，措辞滴水不漏——只说为了后宫众人的安康，也为了皇嗣的平安，并非什么大事。胤禛正忙着前朝的事务，又被甄嬛分去了大半心思，翻了两页没看出什么名堂，便点头应允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份看似寻常的“后勤调整方案”，从格式到措辞都是华妃熬了两个晚上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看起来平平无奇，挑不出任何毛病，却在最不起眼的条款里藏了一把钥匙。
太医轮值制的第五条写着：各宫轮值太医须将每诊脉记录汇总报坤宁宫备查，遇有异常脉案须同时报皇后知晓。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从今往后，太医院的消息不再只属于皇上一人。宜修手里，也有了一份。
而第一个让这条新规发挥作用的，不是宜修，不是华妃，而是安陵容。
轮值制实行的第三天，轮到太医院新晋的秦太医到翊坤宫轮值。这位秦太医年纪不大，资历也浅，在太医院里排不上号，所以才被分到了翊坤宫——老资格的太医们都觉得翊坤宫如今不得宠了，去那儿当差是个闲差。
但秦太医是个认真的性子，既然是轮值，他就按规矩来。给华妃请过平安脉之后，又依次给沈眉庄和安陵容诊脉。沈眉庄的脉象平和，没什么异常。轮到安陵容的时候，秦太医搭上她的手腕，眉头忽然皱了起来。他又诊了片刻，换了一只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安陵容被他这副神情吓得不轻，声音都发颤了：“秦太医，我……我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秦太医没有马上回答。他又仔仔细细地诊了一遍，才放下手，斟酌着字句问道：“安答应近来是否总觉得手脚冰凉，哪怕屋里烧着炭火也暖不过来？月事是不是不太规律，有时候隔两三个月才来一次，来了又痛得厉害？”
安陵容愣住了：“太医怎么知道？”
秦太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又问：“答应入宫前在家时，是不是用过什么调理身子的方子？比如……一些药性比较猛的偏方？”
安陵容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想起入宫前，姨娘确实给她弄过一个偏方，说是吃了能让皮肤、身段纤瘦，好在选秀时讨皇上喜欢。她吃了大半年，皮肤确实白了，身段也确实瘦了，但月事从那时候开始就不太正常了。
“那方子里有一味极寒的药。”秦太医合上医箱，语气沉重，“用量虽不大，但长期服用会损伤胞宫。安答应的寒症是从那时候种下的。入宫后若是调理得当，倒也无大碍。可依臣看，安答应的饮食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加重这寒症，若不及时停掉，不但于子嗣有碍，连寿命都会折损。”
安陵容的脸色彻底白了。
华妃和沈眉庄得到消息赶到后殿时，安陵容正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把手心掐出了红印子。秦太医已经把前因后果又向华妃禀报了一遍，此刻正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不安。
华妃眉头拧成了疙瘩，转头问安陵容：“你平时的饮食是谁负责的？”
“是内务府统一送来的份例菜，和宫里其他人一样。偶尔皇上赏些点心，宝鹃会拿到小厨房热一热再吃。没什么特别的……”
“没有异常？”华妃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迟疑，“你说‘没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有。什么东西？是谁给的？”
安陵容咬住了下唇。她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储秀宫的刘答应……前些子送了我一罐蜜渍梅子，说是她家乡的特产。我吃着酸甜可口，这几每晚睡前都要含一颗。可我吃着确实没什么不舒服，应该不会是那个……”
“拿来看看。”华妃的声音难得地沉了下来。
宝鹃把那罐蜜渍梅子端了过来。罐子是普通的青瓷罐，看着不起眼。华妃把罐子递给秦太医：“查。”
秦太医接过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又用银簪挑了一点蜜渍送到嘴里尝了尝。片刻之后，他的神色大变：“娘娘，这梅子里确实有问题。蜜里掺了东西，不是寻常的蜜，是浸了附子的蜜。附子大热，按理说和安答应的寒症相冲，不该加重才对。但这蜜渍的法子很巧妙，附子的热性被蜜裹住了，入了腹中才会慢慢散开。热寒入骨，寒热相激，安答应的胞宫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沈眉庄站在安陵容身边，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感觉到她在发抖，手心冰凉。
“刘答应和陵容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沈眉庄替安陵容问出了这句话。
华妃冷笑了一声：“刘答应自己当然没这个脑子。她背后是谁，我大概猜得到。”
“祺贵人？”沈眉庄脱口而出。
华妃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她拿起那罐梅子看了看，忽然嘴角一弯，笑了一声。
“这倒是个现成的由头。正愁没机会收拾那头蒜呢。”
“轮值太医制才刚实行几天，就破了这么一桩案子。这就是现成的证据——太医轮值制有用。这件事不能关起门来处理，要做就做全套。眉庄，你派人去太医院把脉案记录调出来。陵容被下药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医院从前的记录里肯定有线索。有了这条证据链，谁也赖不掉。”
当天下午，秦太医的脉案记录和太医院存档的安陵容既往脉案一起送到了坤宁宫。宜修翻完两份记录，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冰。
“去请皇上。”
太医轮值制实行第三天，就揪出了一桩暗害后妃的案子。这个制度的存在，从“皇后想推行”变成了“后宫确实需要”。
入夜时分，养心殿传回了消息。胤禛看了宜修呈上去的脉案，脸色铁青。他当夜翻了刘答应的牌子——不是侍寝，是问话。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