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半的时候,苏晚星收到了一条来自周寒的群发消息。
消息的内容是一条链接,链接的标题是“青屏山跨年烟火晚会”,下面附了一段文字说明——“大年三十晚上青屏山山顶有跨年烟火表演,山脚下有集市和灯会,据说今年是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谁要来?报个数,我统一买票。”
消息发在班级群里,发出之后不到五分钟就有十几个人回复了“我要去”,回复的人里有林知夏、陈屿白、张晓棠,还有一些苏晚星叫不上名字的同学。苏晚星没有立刻回复,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又把链接点开仔细看了一遍。烟火表演从晚上十点开始,持续到零点跨年,山顶有专门的观景台,山脚下的集市从下午三点就开始营业了,卖各种小吃和年货,晚上还有灯会,整条山路都会被灯笼照亮。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有些苦,是那种泡太久了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舌,苦味在口腔里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散去。她在想一件事——江俞白会去吗?她翻了一下班级群里的回复记录,翻了两遍,没有看到他的名字。这在她意料之中,他从来不在班级群里说话,也从来不参加任何班级活动,如果不是她亲眼看到他坐在教室里,她几乎要以为他是一个不存在的、被谁凭空想象出来的人物。
但她知道他不是想象出来的。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即使他不在群里说话,即使他从来不回复任何人的消息,所有人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好像他身上有一种天生的引力,不管你离他多远,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苏晚星从班级群退出来,点开了和江俞白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很长了,从放寒假那天开始到现在,每天都有消息往来,多的时候一天几十条,少的时候也有五六条。聊天内容从寒假作业到常琐事到他给她画的那棵银杏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重要,但每一条都值得被保存下来。
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青屏山的跨年烟火,你去吗?”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觉得语气太直接了,像在质问。她删掉了,重新打了一句:“周寒在群里发的那个烟火,你有没有兴趣?”打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迂回了,像在绕圈子,显得她不够坦诚。她删掉了,又打了第三遍:“我想去看烟火,你陪我吗?”打完这句话之后她的心跳明显加速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茶比刚才更苦了,但她没有皱眉头,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还没有亮起来的屏幕上,口腔里的苦味本不重要。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飞快地翻过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只有两个字——“几点?”
苏晚星看着这两个字,嘴角以一种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速度向上弯了起来。他没有问“还有谁去”,没有说“我考虑一下”,没有找任何借口推脱。他问的是“几点”,这说明他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去了,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时间,而不是一个理由。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回复:“周寒说下午三点在山脚下,集市逛一逛,然后爬山,晚上在山顶看烟火。”
“好。”江俞白的回复一如既往地简短,但在那个“好”字的后面,隔了大概半分钟,又多了一条消息——“我负责带吃的。”
苏晚星捧着手机,把“我负责带吃的”这六个字读了好几遍。她想象着他站在超市的货架前,推着购物车,在一排排零食之间穿行,认真对比着不同品牌的薯片哪个更好吃,不同口味的饼哪个更受欢迎。他大概会把每样东西的配料表都看一遍,选出他认为最健康、最美味、最适合在跨年夜和同学们分享的那一种。他做任何事都是这种风格——认真,细致,一丝不苟,连选一包薯片都不会草率。
她回了一句:“那我负责带喝的。”发完之后她觉得这个分工很合理,像一个微小而完整的家庭——不对,不是家庭,是一个团队,一个由她和他在短时间内组建起来的、为了完成“在跨年夜看到最美的烟火”这个共同目标的团队。
大年三十那天,苏晚星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天还没亮,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冷白色的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鞭炮声很远,很轻,像是从一个很远很远的世界传来的回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她和一个半小时前最后一次看时间相比,只往前推进了十二分钟,剩下的七十八分钟她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度过的——那种感觉很奇妙,你明明没有睡着,但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被拉成了一细细的丝线,这些丝线缠绕在一起,织成一张网,网里关着所有你对今天的期待和紧张。
苏晚星起床之后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她今天要穿什么?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昨天晚上甚至把几套备选方案都拿出来试了一遍,挂在衣架上,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有做出决定,把衣服重新挂回了衣柜里。
今天不是上学,不用穿校服。她有更多的选择空间,但更多的选择有时候意味着更大的纠结。她不想穿得太随意,因为今天是跨年夜,是一个特殊的、值得被记住的子;她也不想穿得太刻意,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特意为他打扮”。她知道她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他都接受,但她还是想成为更好的自己,不是为了取悦他,而是为了配得上他看她的那些目光。
最后她选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下面是深棕色的格子裙和黑色的短靴。她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在发尾卷了几个若有若无的弧度,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银杏树针,别在了大衣的领口上。银色的金属在驼色的羊绒上显得格外醒目,水晶珠子折射出的光芒在她的锁骨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彩虹。
她在镜子前端详了自己一会儿,又在左耳上戴了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右耳没有戴,因为她只有一只耳洞——左边那只在高中的时候打的,用了一颗茶叶梗撑了整整一个月才愈合,打耳洞的时候疼得她差点叫出声,但她忍住了,因为她觉得有些事情值得忍受一点疼痛,比如变美,比如长大,比如喜欢一个人。苏晚星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到青屏山脚下的公交站时已经快三点了。她下了车,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四处张望,寻找周寒说的那个地点。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部分是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上聊天、拍照、吃东西。广场边上摆满了卖小吃和纪念品的摊位,烤红薯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味、冰糖葫芦的酸甜气息混在一起,在冬的冷空气里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节的味道。苏晚星在人群中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面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你们在哪?”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立刻有人回复了。林知夏说“我们在入口的灯笼下面”,周寒说“马上到”,陈屿白说“我在买糖葫芦,等我一下”。苏晚星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平时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但此刻,在这个陌生的、被节气氛包围的地方,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跳跃,她忽然觉得她不是一个人。她属于一个群体,那个群体的名字叫“高二三班”,那个群体里有林知夏、周寒、陈屿白,还有——她在群里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江俞白的名字。他没有在群里说话,这是他的习惯,从不参与群聊,从不回复群消息。但苏晚星知道他会来,因为他说过“好”,因为他还说过“我负责带吃的”。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算数。
她在广场入口处找到了那盏灯笼。灯笼很大,红色的圆形灯笼,挂在两竹竿之间,下面垂着一串金色的流苏,在风里轻轻摇晃。灯笼下面站着几个人,苏晚星走近了才看清是林知夏、周寒、陈屿白和张晓棠。林知夏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在一群穿着深色冬装的人中间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朵在冬天开放的迎春花。“苏晚星!”林知夏第一个看到了她,挥舞着双手跑了过来,“你今天好好看!”林知夏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地扫了一圈,从白色的毛衣到驼色的大衣到深棕色的格子裙,最后落在她领口上那枚银杏树针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这是……上次校庆那枚?”林知夏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枚针,水晶珠子在她指尖折射出细碎的光。
苏晚星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她不需要解释,林知夏什么都懂。
“江俞白还没来?”苏晚星问。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好像在问一个普通的、不需要特别在意的问题。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起一层淡淡的白。
“还没看到人。”周寒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烤玉米,玉米粒被烤得焦黄,表面刷了一层酱料,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说他晚一点到,让我们先逛,不用等他。”周寒咬了一口玉米,嚼了两下咽下去,“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晚一点’大概就是十分钟以内。”
苏晚星点了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跟着大家走进了集市。
集市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从山脚下的广场一直延伸到山路的入口,绵延了大概四五百米,道路两旁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玩的、穿的、用的,还有一些手工艺品和纪念品。人群在摊位之间缓慢地移动,像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河面上漂浮着笑声、说话声、叫卖声和偶尔炸响的鞭炮声。
苏晚星走在人群中间,身边的林知夏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像连体婴儿一样在人群中穿行。林知夏一会儿指着左边的糖画摊说“好漂亮”,一会儿指着右边的棉花糖摊说“好可爱”,一会儿又拉着她去看一个卖手工皮具的摊位。苏晚星被她拽来拽去,脚步有些踉跄,但脸上一直挂着笑,因为这种被朋友拽着跑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正在享受假期的十七岁女孩。
逛到一半的时候,苏晚星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江俞白:“我在入口的灯笼下面。你们在哪?”
苏晚星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她飞快地回了一条消息:“我们在卖糖葫芦的摊位旁边,你往前走,大概两百米,就能看到我们。”
发完消息之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入口的方向。人群太密了,人太多了,她只能看到无数个后脑勺、侧脸、肩膀和背影,那些身影在灯笼的红光和白炽灯的白光之间来回晃动,像一场快进的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没有哪一帧是清晰的。但她还是看到了他。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垂在前。他站在人群中,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周围的烟火气和他格格不入,但又奇妙地和谐。他的手里拎着一个深棕色的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袋子的提手在他手心里勒出两道红色的印痕。
苏晚星看着他穿过人群向她们走来的样子,呼吸好像停了一拍。这种画面她见过很多次了——他走向她的画面,从教室的前门走向座位,从校门口走向梧桐树下的她,从出租车的后座走向车窗外的她。每一次她都觉得这是一个奇迹,一个不应该发生在这个平凡世界里的、超出了物理定律的、属于魔法的奇迹。
她想过很多次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他走向她的这一路上,周围的一切都会变成背景。街道模糊了,人群模糊了,灯光模糊了,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白噪音,只有他是清晰的,只有他是彩色的,只有他是真实的。
“江俞白!”周寒第一个看到了他,举着那已经吃了一半的烤玉米朝他挥了挥手。
江俞白走近了,先朝周寒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很自然地、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地,落在了苏晚星身上。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经过白色的高领毛衣,经过驼色的大衣,经过领口上那枚亮闪闪的银杏树针,最后回到她的脸上,在她眼睛那里停住了。
“你的针。”他说,声音不大,只有她能听到。
苏晚星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上的银杏树针,又抬起头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光,不是路灯的光,不是月光的光,不是任何外界光源的反射,而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像生物荧光一样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光。那种光照在她身上,从她的瞳孔照进去,沿着视神经一路往下,经过大脑的每一个沟回,穿过喉咙,穿过腔,穿过每一肋骨之间的缝隙,最终抵达她的心脏,在那里安了家。
“你让我戴的。”她小声说,声音淹没在周围嘈杂的人声里,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江俞白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红枣姜茶。”他说,“热的,别喝太多,小心上火。”
苏晚星接过保温杯,杯壁是温热的,不烫手。她拧开杯盖,红枣和生姜的香气从杯口升腾起来,甜中带辣,和在晚自习的时候他给她喝的那次一模一样。她倒了一杯盖,双手捧着慢慢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腔都暖了起来。
“你煮的?”她问。她记得上次他给她喝红枣姜茶的时候她没有得到回答,今天她想再问一次。
江俞白把帆布袋的袋口收拢了一些,像是不想让她看到里面还有什么。“嗯。”他说。
苏晚星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一些,姜的辣味更重了,但辣过之后的回甘也更明显了。她捧着杯盖,热气从杯口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透过那层白色的水雾看他,他的脸在水雾后面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模糊不是模糊不清,而是柔和,是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被阳光照到之后开始融化的那种柔和。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包薯片,是海苔味的,包装袋上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几片展开的海苔。这是她最喜欢吃的薯片口味,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在某次她吃零食的时候他注意到的,也许是在某次她的笔袋里掉出了一包海苔味薯片的包装纸他捡起来看到的。
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苏晚星撕开包装袋,拿了一片薯片放进嘴里。海苔的咸香和薯片的酥脆在口腔里交织,是她熟悉的味道,但今天吃起来比平时更香,因为这片薯片是他买的,他从超市的货架上把它取下来,放在购物车里,带到这里,亲手交给她的。
他们沿着山路往上走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冬天的白天很短,尤其是在山里,太阳一落山,光线就像被人抽走了一样迅速消失,从明亮到昏暗再到黑暗,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山路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红色的光从高处往下照,把整条山路染成了暖橘色。路是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石阶的边缘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灯笼的光线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苏晚星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想把这个过程拉长。上山的路程大概需要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她和江俞白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在这个距离里她能闻到他大衣上洗衣液的味道,能看到他围巾边缘被风吹乱的流苏,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的,有规律的,像水一样在她的右耳边涨落。她不想让这段路结束,不想让这一个小时变成过去时,不想让灯笼的红光从眼前消失,变成记忆里一个模糊的色块。她想让这一刻无限延长,延长到她和他在山路上走一辈子的时间,永远到不了山顶,永远看不到烟火,但永远在一起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晚星停下来休息。她坐在路边的石凳上,石凳很凉,即使隔着大衣的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寒意。她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红枣姜茶,姜的辣味已经习惯了一些,没有那么冲了。她把杯盖拧紧,抬起头看天空。
山里的天空比城市里清澈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一条流动的星河从头顶倾泻而下。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星星,在城市里的时候,灯光太亮,空气太浊,能看到的最多只有十几颗,而且都是最亮的那几颗。但在这里,在青屏山的半山腰,远离城市的喧嚣和灯火,所有的星星都露出了真容,大大小小,明暗不一,有的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有的挤在一起像一家人,有的排成一条线像一串被穿起来的珍珠。
“好多星星。”苏晚星仰着头,脖子有些酸了但还是舍不得低下来。
江俞白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天空,手里还拎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袋子的提手在他手心里勒出的红印比刚才更深了。他没有说话,但苏晚星知道他在看,因为她的余光里,他的脸是朝上的,喉结微微凸起,在灯笼的红光和星光的冷白之间,那个凸起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苏晚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天空试图拍一张星星的照片。但手机相机拍出来的效果很糟糕,噪点太多,星星在屏幕上变成了模糊的、没有形状的光斑,本看不出是一颗星星还是镜头上的一粒灰尘。她试了好几次都不满意,最后放弃了,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拍不到。”她叹了口气。
江俞白没有说话。但他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拍立得相机,白色的机身,圆润的边角,看起来像是新的,镜头盖上还有一层保护膜没有撕掉。
苏晚星接过那个拍立得,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她抬头看他,目光里有疑问。
“借你的。”江俞白说,“拍完了还我。”
苏晚星把拍立得举起来,透过取景框看向天空。星星在取景框里依然很小,但比手机拍出来的要清晰得多。她按下快门,相机发出一声短促的、机械的声响,一张白色的相纸从机身下方的出口慢慢吐了出来。她捏着相纸的一角等待画面显影,白色的纸面从空白开始慢慢地、像魔法一样地浮现出深蓝色的天空和密密麻麻的白色亮点。画面有些歪,构图不太好,星星太小了,几乎看不清形状,但她觉得这是她拍过的最好的照片,因为这第一张照片是在这座山上、这个夜晚、他给她的拍立得拍下的第一张画面。
她把相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和那些纸条、银杏叶、书签放在一起,口袋已经很满了,但她还是能塞进去。
“谢谢。”她说。
江俞白点了点头,把帆布袋换到了另一只手上,那只被勒出红印的手进了大衣口袋里。苏晚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想说“我来帮你拎一会儿”,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会拒绝。他会说“不重”,会说“没关系”,会用那些永远不会让人信服但永远无法反驳的理由来拒绝她的帮助。他就是这样的人,宁愿自己手被勒红,也不愿意让她多拿一个袋子。
之后他们继续往上走。山路越来越陡,台阶越来越高,苏晚星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白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呼出来,在面前升腾、扩散、消散。她走得很努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江俞白走在她旁边,调整了自己的步速来配合她,他没有说“要不要休息”,没有说“快到了”,他只是放慢了脚步,和她一起走。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苏晚星在走到第一千零二级台阶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要记台阶的级数?她转过头问他,他的侧脸在灯笼的红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暖色调滤镜处理过的照片。
“这样你就知道还有多少级台阶要走。”江俞白说,“有个盼头。”
苏晚星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不是在记台阶的级数,他是在丈量她需要走的路,他想要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个困难、多少个弯、多少个坎,然后把这些困难、弯、坎一个一个地标记出来,告诉她还有多远,让她不会在走不动的时候觉得前路漫漫没有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阶。第一千零三级。离山顶还有四百多少级,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还有多少级,只要他在旁边,她就能走完。
到达山顶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山顶的观景台很大,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周围围着雕花的铁栏杆,栏杆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把整个观景台照得像一个悬浮在夜空中的红色岛屿。平台的地面是用石板铺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些倔强的青草,在冬的寒冷中依然保持着深绿色的生命力。
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地坐在平台上,有的铺了野餐垫,有的直接坐在石板上,有的靠在栏杆上看手机。远处还能看到更多的人正在从山路的不同方向向山顶汇聚,手电筒的光在山间闪烁,像一群萤火虫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周寒在平台的东侧找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地方,铺开了他带来的大号野餐垫,野餐垫是红白格子的,铺在灰色的石板上显得格外鲜艳。他从背包里拿出各种食物摊在垫子上——饼、薯片、巧克力、果冻、卤味、水果,还有一些他妈妈做的糯米糕,用保鲜膜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其他人也纷纷把自己带的东西拿出来,垫子上的食物越堆越多,像一座小小的零食山丘。
苏晚星把自己带的饮料放在垫子的一角,然后把保温杯放在自己旁边,坐在了垫子的左侧。江俞白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也拿出来放在垫子上——他带来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有各种口味的薯片、几盒饼、一袋果冻、一盒切好的水果、一袋糖果,还有一小盒手工曲奇,曲奇是心形的,上面撒着彩色的糖珠,装在一个透明的塑料盒子里,系着一条红色的丝带。
苏晚星的目光在那盒心形曲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了。她拿起一包薯片,撕开包装,拿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好像在用咀嚼来转移注意力。
十点整,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那朵烟花是金色的,从地面升起来的时候像一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流星,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忽然炸开,光芒向四周扩散,形成一个巨大的、完美的圆形,像一朵在夜空中瞬间绽放的金色菊花。花瓣的光芒在夜空中停留了一两秒,然后缓缓坠落,像金色的雨水从天而降,落在山顶所有人的眼睛里、脸上、心上。
苏晚星抬起头看着那朵烟花,眼睛里映满了金色的光。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金色,像两颗小小的、燃烧着的太阳。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忽亮忽暗,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用光画出来的速写,线条简单,但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第二朵烟花紧跟着升起来了,是红色的,比第一朵更大,炸开的时候声音也更大,像一声沉闷的雷鸣在头顶炸响。红色是那种很深很浓的红,像熟透了的樱桃,像深秋的枫叶,像她今天围巾的颜色。烟花在夜空中停留了比第一朵更久的时间,光芒在坠落的过程中从红色慢慢变成了粉色,从粉色慢慢变成了淡紫色,最后消失在夜空深处,像一颗被融化的糖果在舌尖上慢慢消失,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然后是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各种颜色,各种形状,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从山脚下的发射场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汇成一片光的海洋。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银色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谁打翻了天上的调色盘,把所有最鲜艳最明亮的颜色都倒在了夜空的画布上,泼洒出一幅不需要任何技巧但美得让人想哭的抽象画。
苏晚星看得入了迷。
她平时不是会对烟花大惊小怪的人,甚至觉得烟花这种东西太短暂了,短暂到让人感到悲伤。再美的烟花也只有几秒钟的生命,从升空到绽放到坠落,最多不超过十秒,然后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夜空中,只留下一缕青烟和被震得嗡嗡响的耳膜。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站在青屏山的山顶,看着漫天的烟花在头顶绽放,身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离她很近,近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他大衣布料的质感。她忽然不觉得烟花短暂了,因为即使一朵烟花只能存在几秒钟,但烟花会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旧的熄灭,新的亮起,整个夜空从来没有真正暗下来过。
就像喜欢一个人。你以为这份喜欢只有几个月、几年、十几年,但当你真正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份喜欢没有保质期,不会过期,不会变质,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淡。它会在你心里一直亮着,像今晚的烟花一样,一朵熄灭了,另一朵就会亮起来,永远不会有真正黑暗的时刻。
苏晚星转过头看江俞白。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画——这一刻他的侧脸被蓝色的光照亮,下一秒变成了红色,再下一秒变成了金色。各种颜色在他脸上交替出现,每一种颜色都适合他,每一种颜色都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温暖、更近、更真实。
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的问题。
“江俞白。”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来看她。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燃烧,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像他瞳孔里住着一整个宇宙,宇宙里有无数颗星星在同时爆炸、同时发光、同时坠落。
苏晚星看着他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带着冬天的寒意和远处烟火燃尽的硫磺气味。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了那段她录了又删、删了又录、反反复复几十次都没敢发给他的语音消息。
那是她昨天晚上录的。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脸上,手机放在面前,她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录完之后听了一遍觉得太傻了,删了。过了半个小时又重新录了一遍,这次说得更顺畅一些,但听起来还是太刻意了,又删了。反反复复录了二十几遍,最后一遍她放弃了所有的修饰和表演,用最朴素的声音、最真实的语气、最简洁的语言,说了一句她想了很久的话。录完之后她没有听,直接保存了,因为她怕听了又会想删掉。
她把那段语音设置为了“稍后播放”,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等着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把它放出来给他听。此刻,当漫天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当身边的所有人都被烟花的光芒和声响吸引,当这个平台变成一个被烟花包围的、与世隔绝的、只属于她和他的小小世界——她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被烟花声和人群嘈杂声包围的环境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面上——“江俞白,烟花很美,但不如你眼睛里的星星。”
语音播放完毕之后,周围安静了大概两秒钟。那两秒钟里,苏晚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的,比烟花炸开的声音还要大,大到她觉得全世界都听到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紧张地滑动,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两把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的小扇子。
江俞白的手伸了过来,从她手里拿走了手机。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的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但很快又伸了回来,因为她的手背上还有他的指温残留,她舍不得让那种温度冷却。
他把她的手机放在垫子上,拿起他自己的手机,按了几下屏幕。
然后苏晚星的手机亮了。
她低头去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江俞白。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条语音。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远处的天空,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但他的耳尖又红了,这次红得很明显,在烟花的光芒下像两片被烧红的枫叶。
她点开了那条语音。手机凑到耳边的时候,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低,比平时说话的时候还要低,低到像是从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缓缓拉动,发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的、滚烫的质地。
语音只有四个字。
“给你看。”
给你看。三个字。不是“我也是”,不是“你也是”,不是任何她预想过的答案。他是江俞白。他不会说那些他还没有准备好的话,但他会用他的方式回答。给你看我眼睛里的星星,给你看我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心事,给你看一个完整的、真实的、没有伪装的江俞白。给你看,只给你看。
苏晚星把那四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完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第二遍听完的时候眼泪滑了下来,第三遍听完的时候她把手机贴在口,让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消失在白色毛衣的高领中,留下两块深色的、温热的湿痕。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太幸福了才会流的眼泪。是那种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几乎要溢出身体的情感包裹着,多到装不下,多到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那种眼泪。
江俞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他没有说话,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他只是把纸巾放在她的手心里,用自己的手把她的手和纸巾一起握住,轻轻按了一下。那一下按压的力度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她觉得那只手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到了她的手腕,从手腕传到了手臂,从手臂传到了肩膀,从肩膀传到了心脏。
她握着那张纸巾没有擦眼泪,因为她舍不得擦。这些眼泪是为他流的,每一滴都是她喜欢他的证据,她想让这些证据在脸上多停留一会儿,多一分钟,多一秒钟,多一个心跳的间隔。
零点整,最盛大的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烟花,炸开的时候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山顶的每一个人的脸都被那金色的光照得清清楚楚。光芒从烟花的中心向四周扩散,一层一层地向外推进,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宇宙,边缘不断扩张,新的星系在边缘诞生,旧的光芒在中心陨落。
苏晚星抬起头,金色的光芒充满了她的整个视野,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片光的海洋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光,上下左右都是光,光从每一个方向涌来,把她淹没,把她托起,把她带到一个不需要语言、不需要声音、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地方。在那里,所有的情感都是透明的、流动的、可以互相穿透的。
她转过头看江俞白。金色烟花的光在他脸上绽放,把他的侧脸照得像一座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雪山,冷峻的线条被暖色的光软化了一些,眉骨的阴影不再那么深,鼻梁的光影变得柔和,下颌线的弧度也不再那么锋利。他整个人在这片金色的光里变得柔软了,像一个被解冻的雕塑,石质的表面出现了裂缝,裂缝里有光透出来,那是他藏了很久的、一直不敢见光的东西。
苏晚星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做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做过的决定。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一地回握了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像一把锁找到了它的钥匙,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他们没有说话。烟花还在头顶绽放,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像是在为他们这场无声的告白放一场盛大的礼炮。夜风从山涧里吹上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和他的围巾,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在那片金色的光里,终于在烟花炸开的那一瞬,在两个人十指相扣的那一瞬,无声地破裂了。像薄冰在春天解冻,像花苞在清晨绽放,像所有的星星在同一时刻醒来,把整片夜空照亮,亮到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可以藏住秘密。
水面下的世界浮出了水面。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波涛汹涌的大海,而是一片平静的、清澈的、温暖的内陆湖,湖面上倒映着烟花的光和他们两个人的脸,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彼此眼睛里那片共同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星空。
烟花放了整整半个小时。从零点到零点三十分,夜空被烟花一次又一次地点亮,像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每一次绽放都是一次脉搏,把光输送到这座山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眼睛里、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里。
苏晚星和江俞白坐在红白格子的野餐垫上,手牵着手,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坠落、消失、又被新的烟花取代。他们没有再说话,因为不需要了。所有的语言都在他们交握的手心里,所有的承诺都在他看向她的那些目光里,所有的未来都在此刻,在此刻的光里,在此刻的风里,在此刻两颗贴在一起的心脏里。
烟花结束的时候,人群开始散了。人们从观景台上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收拾自己的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山下走。手电筒的光在山路上交织成一张流动的网,人们的笑声和说话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首渐渐远去的、没有歌词的合唱曲。
苏晚星和江俞白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们走得很慢,手还牵着,谁都没有先放开。山路上的灯笼还亮着,但和上山时相比少了一些,有些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红色骨架,在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山路照得银白一片,像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用月光铺成的路。
“你今天开心吗?”苏晚星问。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遥远,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她握着他的手是真实的,真实的温度,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正在跳动着的脉搏。
“嗯。”江俞白说。
苏晚星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星星。“我也是。”她说,“很开心。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们没有再说话,但不需要了。月光为他们铺路,晚风为他们唱歌,星星为他们点灯。他们手牵着手,走在从山顶往下延伸的石阶上,一级一级地走,走得很慢很慢,好像要把这段路走得比一辈子还要长。
走到第一千零一级台阶的时候,苏晚星忽然停了下来。
“江俞白。”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来,转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两颗深棕色的行星染成了银白色,像两颗冰冻的星球在宇宙深处孤独地旋转。
“你刚才说‘给你看’,”苏晚星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雪地上的声音,“你给我看了什么?”
江俞白看着她,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种不一样她见过几次,在青屏山的银杏树下,在舞台剧结束的月光里,在晚自习结束后他送她回家的路灯下。那是他藏了最久、最舍不得拿出来、又最想让她看到的东西——不是星星,不是烟花,不是任何有形的、可以用眼睛看到的事物。
“我。”他说。
一个字。很短,短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晚星听到了。
我给你看的东西,是我。最真实的我,最完整的我,最不会表达但也最想让你了解的我。我把这个我交到你手里,可能不够好,可能不够完美,可能比烟花的生命还要短暂——但它是真的,是全部的,是只给你一个人的。
苏晚星的眼眶又湿了,这次她没有忍住,眼泪滑了下来。她松开了他的手,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贴在他的颧骨上,感受着皮肤下面骨骼的轮廓,他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凉一些,像一块被冬天的冷空气浸泡过的玉石,光滑而温润,带着一种属于他的、独特的温度。
“我看到你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看到了。”
江俞白低下头,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刻,变成了负数。不是二十厘米,不是十厘米,不是五厘米,不是任何可以用标尺测量的距离。他们的呼吸混在一起,温度融在一起,心跳连在一起,在月光下山路上在晚风的见证下,变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山下的城市在远处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一片沉睡的星海,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声从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提醒着人们这还是一个节,一个属于团圆和新开始的节。
苏晚星在这条月光的山路上,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里,在心贴着心的距离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她读过的任何一首诗,不是任何一本书里的句子,而是她此刻、此地、在这个人的额头顶着她的额头的时候,从她的心脏里自动生成的、像是早就写好了但一直没有被读取的一段代码。
她在心里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接收到,但她觉得他收到了。因为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像在回应她。
那句话说——江俞白,新年快乐。还有,以后的每一个跨年夜,我都想和你一起过。在这个山顶上,在这条山路上,在这个月光和星光和烟花的光芒交织的地方,在这颗正在慢慢长大、慢慢变好、慢慢学会喜欢一个人的心脏里。
苏晚星把脸埋进他的围巾里,深蓝色的羊绒蹭着她的脸颊,柔软而温暖,带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薄荷和柑橘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存进了大脑深处那个专门为他开辟的区域,和“江俞白”这个名字一起,和所有关于他的记忆一起,和那张写着“我来过这里,我爱过一个人”的相纸一起,存放在那里,永远不删除,永远不覆盖,永远在最近使用列表的第一行。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远处的城市在沉睡,近处的山林在低语,头顶的星星在眨眼。
新年的第一秒已经过去了,但他们还站在第一千零一级的台阶上,额头顶着额头,呼吸缠绕着呼吸,心跳重叠着心跳。
第一秒过去了。还有第二秒。第三秒。第四秒。无数秒。
所有的秒都在一起,构成了时间。所有的时间都在一起,构成了永远。
而永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