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问的。祖母说了,傅砚洲不想让她知道真相,不想让她愧疚。她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像从前一样,叫他“傅爷”,给他看账本,然后下班走人。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可她忍不住。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他的侧脸线条凌厉,下颌紧绷,眉尾的疤痕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的目光不在书上——他在看窗外的桂花树。
那棵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满树的桂花簌簌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他看桂花树的眼神,温柔得不像他。
沈知吟认识那个眼神。那是从前的傅砚洲看她的眼神。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克制和伪装都在那一瞬间碎成了渣。
“傅砚洲,你当年离开京城,到底是为了什么?”
傅砚洲手里的书放下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拼命地往外涌。
“谁跟你说了什么?”他问。
“没有人。”沈知吟说,“我就是想知道。”
傅砚洲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跟你没有关系。”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事,还是萧太后的事?”
傅砚洲的背影僵住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窗外,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金色的雪。远处的钟楼敲响了晚钟,沉沉的钟声在暮色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沈知吟,”傅砚洲的声音有些哑,“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沈知吟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一些,“我已经知道了。”
傅砚洲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沉,很重,像是压了千钧的重量。可在那沉重之下,沈知吟看见了别的东西——脆弱,不安,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知道什么?”他问。
“我知道你离开京城不是因为不想陪我。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沈家。我知道萧太后用沈家来要挟你。我知道你在北疆受了七次伤,最严重的一次差一寸就扎进心脏。”沈知吟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知道你做了这么多,却一个字都不肯告诉我。”
傅砚洲沉默着。
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可他的手——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知吟看见了。
“傅砚洲,”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为什么不说?”
傅砚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汹涌地往外流。
“说了又怎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说了,你会留下吗?说了,你就不会写那封休书了吗?说了,那个孩子——”他忽然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沈知吟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知道?”她的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你知道孩子的事?”
傅砚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什么都知道。”
沈知吟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她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的?”
“沈老夫人告诉我的。”傅砚洲的声音很低,“一年前,她让人送了一封信到北疆。信上只有一句话——‘知吟当年怀过你的孩子,被着打掉了。’”
沈知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一直以为这个秘密只有她和祖母知道。她以为傅砚洲永远不会知道,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可祖母告诉了他。祖母用一封信,把这道最深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了。
“你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傅砚洲沉默了很久。
“我在想,”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我为什么不更强一些。我为什么……护不住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几乎听不见。
沈知吟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冬天。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傅砚洲已经离开三天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间小屋里,对着那张验孕的纸条,哭了整整一夜。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她想要这个孩子,想要留下傅砚洲的骨肉。可祖母的话像一把刀,悬在她的头顶上——如果她不和傅砚洲断绝关系,沈家就完了。
她选择了沈家。
她亲手了自己的孩子。
那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残忍的事。比写休书残忍,比说那些伤人的话残忍,比推开傅砚洲残忍一万倍。因为她死的不是一段感情,而是一条命。
“傅砚洲,”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会恨我吗?”
傅砚洲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是在流血。可他的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从前的他。
“不会。”他说,“我恨我自己。”
沈知吟终于忍不住了。她扑进他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口,放声大哭。
她哭了很久,久到嗓子都哑了,久到眼泪都流了。她哭这四年的委屈,哭这四年的思念,哭这四年的后悔和愧疚。她把所有压在心底的东西都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毫无保留地。
傅砚洲抱着她,没有说话。
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急促,一下一下的,和她的心跳叠在一起。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知吟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
她从傅砚洲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一定很难看,可傅砚洲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傅砚洲,”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傅砚洲伸手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也是。”他说,“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沈知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笑了。
她笑着哭,哭着笑,像是一个疯子。可傅砚洲看着她,嘴角也微微翘了起来。
那是她四年来第一次看见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公式化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
像是冰雪消融,像是春暖花开。
“傅砚洲,”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傅砚洲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更深了。
“你也是。”他说,“哭起来也好看。”
沈知吟破涕为笑,在他口捶了一下:“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疆学的。”他说,“那边的女人喜欢听这种话。”
沈知吟的脸沉了下来:“你在北疆有女人?”
傅砚洲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吃醋了?”
“谁吃醋了!”沈知吟别过头去,“我只是……随便问问。”
“没有。”傅砚洲的声音低了下来,“从来没有。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沈知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重新靠回他的口,听着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把整座京城照得亮如白昼。
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是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