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军区文工团。
林霜降穿着那身崭新的六五式女兵军装,推开了创作组办公室的门。
没有掌声,没有欢迎。
办公室里弥漫着劣质茶叶和报纸的霉味。
“你就是大首长特批进来的那个……林霜降?”
办公桌后。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吊着眼角的中年女人抬起头。
目光极其挑剔地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这是创作组的资深老事,刘姐。
林霜降走上前,将盖着大红印章的调令放在桌上。
“林霜降。今天入职。”
刘姐冷笑一声,连那份调令看都没看。
“砰!”
厚厚一摞粗糙的空白稿纸,直接被她重重地砸在林霜降面前的桌面上。
“既然是大首长钦点的‘大才女’。”
“那就别走那些打杂的过场了。”
刘姐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梗。
“月底军区大汇演,正缺一个压轴的献礼剧本。”
“主题要宏大,细节要感人,时长不能低于两个半小时。”
“给你三天时间。”
“交出全稿。”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事倒吸一口凉气,纷纷低下头装死。
三天?
一部两小时的大型话剧剧本?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是把全军区最顶尖的编剧关在一起,三天也绝对憋不出来!
这摆明了是替苏盈出气,给她下的死局!
想她当众出丑,引咎辞职!
林霜降看着面前那摞快要堆成小山的稿纸。
没争辩,没抱怨。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伸出白皙的手,稳稳地将那摞稿纸揽入怀中。
“三天后,早上八点。”
“剧本会准时放在你桌上。”
清冷脆的声音,没有留给刘姐任何继续发难的空间。
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挺拔的背影。
……
凌晨两点。
家属院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北风像野兽般不知疲倦地嘶吼。
江凛家的窗户上,依然透着昏黄的光。
屋里没生足煤球,冷得像个冰窖。
林霜降披着那件厚重的军大衣,整个人缩在坑洼的三屉桌前。
手边那杯白开水,早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她右手紧紧握着钢笔,骨节冻得通红。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唰唰唰”的摩擦声。
犹如千军万马在冲锋陷阵。
第一幕结束。
第二幕冲突全面爆发。
人物对白像刀子一样在脑海里激烈交锋。
在这个文化匮乏的年代,她脑子里装的是后世几十年的顶级编剧理论和爆款逻辑!
三天写一个剧本?
不过是基而已!
里屋。
江凛猛地睁开眼。
身边的木板床空荡荡的,冰凉一片。
他皱起剑眉,掀开棉被,披上单薄的军装外套大步走出去。
门缝里透出的微弱黄光,打在男人冷硬的脸庞上。
他站在堂屋门口。
看着那个瘦弱却笔直的背影。
看着她冻得不时放下笔,放在嘴边哈气的通红双手。
江凛的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蛰了一下。
。
这女人不要命了?!
他没有出声,转身大步走进了旁边漆黑的厨房。
半小时后。
“啪。”
一个热气腾腾的粗瓷大海碗,重重地磕在了林霜降的剧本旁。
浓郁的肉汤香味,瞬间霸占了整个冰冷的屋子。
是一碗手擀面。
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酥脆的荷包蛋。
还滴着几滴在这个年代极其珍贵的特级小磨香油。
葱花点缀,热气扑鼻。
林霜降愣住了。
钢笔悬在半空,一滴墨水落在了废纸上。
她抬起头。
江凛正居高临下地站在她身边。
冷着一张俊脸,下颌线绷得死紧,眉宇间全是烦躁和不耐。
“吃。”
只有一个字,硬邦邦的。
林霜降看着碗里的面,又看了看男人骨节粗大、甚至沾着一点白面的大手。
清澈的桃花眼里,瞬间漾起一抹明晃晃的笑意。
“江营长,你还会做饭?”
“老子在野战部队,连蛇都烤过!”
江凛双手抱,极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赶紧吃。”
“吃完滚去睡觉。”
“你他妈要是大半夜冻死在老子屋里,老子还得给你收尸。”
嘴巴毒得要命。
可那碗面汤上升腾的热气,却氤氲了林霜降的视线。
她放下钢笔,拿起筷子。
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汤头鲜亮,面条劲道,温度刚好。
胃里瞬间涌起一股妥帖到了极点的暖流。
“味道不错。”
林霜降仰起头,看着男人那张别扭的冷脸。
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江凛,这是你给我做的第一顿饭。”
江凛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借着昏暗的灯光,耳处瞬间窜上一抹极其可疑的暗红。
他甚至不敢去直视女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少自作多情。”
他粗鲁地转开视线,转身就往里屋走。
“老子是怕你半夜饿死,没法给文工团交差!”
步伐极大。
背影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狼狈和落荒而逃。
木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林霜降夹起那个金黄的荷包蛋咬了一口。
唇齿留香。
她看着紧闭的房门,无声地笑了。
这冷面阎王。
连心疼人的方式,都这么野蛮粗暴。
这碗面,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