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去回话时,苏慕言正伏在案几上批阅卷宗。近期大理寺出现的几个奇怪的案件让他毫无头绪。
“老爷,夫人那边安顿好了”仆妇躬身上前,低头行礼
“沈薇薇可有不妥?”
“回老爷,并无不妥,夫人回话,一切安好,她记着老爷的恩”仆妇压低声音
“哦”,苏慕言抬起了头,露出惊讶的神色,”有意思,命人好生照看,别让她寻了短见,下去吧”
仆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庭院重归死寂。
苏慕言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盏,青瓷杯壁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郁。大理寺那几桩悬案缠得他夜难安,可此刻,那些卷宗上的蛛丝马迹,竟比不上方才仆妇一句“夫人记着老爷的恩”来得让他心乱。
苏慕言薄唇微抿,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喉间泛起一丝涩意。“这女人,变了。”
他说不清是满意,还是莫名的烦躁。
每晨昏,精致的点心、滋补的汤羹、珍稀的补品流水般送进沈薇薇独居的庭院。
炭火烧得暖意融融,锦被衾枕皆是上等质地,连梳妆台上的胭脂膏粉,都是京中最时新的稀罕物。
不过月余,沈薇薇便被养得珠圆玉润。
原本因心事重重而憔悴的脸颊,渐渐圆润饱满,肤色白皙细嫩,指尖轻掐,仿佛能渗出水来。
眉眼间少了几分往的凌厉,多了几分柔婉,静静坐在窗前时,宛若一幅精致却无生气的仕女图。
仆妇们私下议论,都说夫人是想开了,懂得讨好老爷了。
只有沈薇薇自己知道,那些滋补养身的东西,养的是她的皮囊,枯的是她的心。
她每安静地用膳,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对着庭院里的枯木发呆,不问外事,不诉委屈,对每一个前来伺候的人都温和有礼。
只是每过五天,她心底那紧绷的弦,便会被狠狠扯动一次。
暮色初垂时,那顶青布小轿便会悄无声息地停在庭院门口。
没有仪仗,没有声响,轿夫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那顶轿子朴素得不起眼,可在沈薇薇眼里,却像一张张开的巨口,又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等着将她吞噬。
每一次踏上轿辇,她都觉得自己的魂魄被剥离一分。
颠簸的轿子里,没有光,没有声,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窒息。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何处,不知道要面对什么,只知道每一次回来,她眼底的光,就会熄灭一点。
那顶轿辇,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刀。
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最后的倔强,蚕食着她残存的理智。
苏慕言站在廊下,远远望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巷口。
庭院里的风掠过窗棂,卷起一片落雪。
沈薇薇抚着自己光滑细腻的脸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恩?
她记着。
记着这锦衣玉食的囚笼,记着这每隔五便来一次的凌迟,更记着,这深宅大院里,一笔一笔,刻在骨血里的恨。
珠圆玉润又如何?
不过是,养肥了,待宰而已。
这清晨,天光微亮,庭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沈薇薇斜倚在老槐树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刚翻过两页,心口忽然一阵翻涌,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窜了上来。
她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捂住嘴,眉头紧紧蹙起。
“唔……”
沈薇薇用力深吸几口气,想把那股不适感压下去,可那恶心之感非但没消,反而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内搅动,直冲喉咙。
一旁伺候的东儿见了,吓得手里的茶盘都晃了晃,连忙放下茶杯快步上前,一手轻轻抚着沈薇薇的后背,一手扶稳她的肩。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东儿声音都发颤,“您撑住,我这就去请大夫!”
沈薇薇张了张嘴,想出声让她别急,可刚一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涌来,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无力地靠在榻上,指尖攥紧了衣襟。
东儿一看这情形,哪里还敢耽搁,立刻拔高声音,朝着院外急喊:
“来人啊!夫人不舒服!快请府医过来!快!”
喊声一落,院外的下人顿时慌作一团,脚步声匆匆响起,有人直奔府医的住处而去。
树下,沈薇薇微微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只觉得天旋地转,那股莫名的不适,来得毫无征兆,却又凶猛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