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
凌重一步跨出，心脏像是被万千重锤敲击，轰然碎裂，伸手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凌老汉，老人的身体似乎没有了重量，就像……就像那晾晒了许久的柴。
怎么会这样？
咬牙按住心脏的撕裂，小心翼翼将老汉扶到床上。
“阿爹。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颤抖。
老人没有回应，他紧绷了一天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疯了一般冲出门去。
寒朔城的深夜寒气刺骨，他的身体仿佛失去了知觉，泪水被冷风吹散了一遍又一遍，满心满眼只剩床上面色惨白的阿爹。
他却不知道，他的身影正巧被赵家的那个壮汉看到。
南城的郎中住得不远，不多时便跟着凌重匆匆赶回。
“年纪大了，气血亏虚，再加上长年累月劳过度。”说罢，他瞥了眼矮桌上剩着的肉汤，又道，“这么晚了，怎还不让老人家歇息？”
凌重垂首，死死捏着手心，无言以对。
“我先开几服药煎服，往后万万不可再让他劳累心，好生静养才是。”
郎中提笔刷刷写下药方，递了过去：“跟我回药铺抓药。”
一个时辰前，赵家。
此前在南山与凌重缠斗过的壮汉，快步闯入赵家大门。
“赵管事，我看见那小子了。”
片刻后，赵不三带着几名打手，气势汹汹地朝着凌老汉家疾驰而去。
而此刻，恰好是凌重跟着郎中出门的时刻。
……
“都看好了，一个活口都别放走！”
赵不三一行人高举火把，冲到凌家院外，抬脚便将破旧的木门狠狠踹开。
“你守这边，你去那边！”
“赵管事，真的要烧？”一个壮汉不确定的问道。
“哼，赵爷说了，我可以死，但赵家的面子不能丢。你要不要去问问赵爷？”赵不三踹了那壮汉一脚。
心中暗道，“蠢货，让你什么照做即可，真出了事，有赵家顶着。”
吩咐声刚落，熊熊火光骤然冲天而起。
大火无情，专烧人心。
周围邻居察觉异样，纷纷出门张望。
一人眼见大火将起，提着一桶水便奔了出来，正要冲进去灭火，赵不三一脚踹了过去，喝道:
“滚！赵家办事，都滚回屋里去！”
其他观望的人，一听是赵家，又见刚才那人被一脚踹翻，吓得立刻缩回头，紧闭门窗不敢作声。
火势愈演愈烈，赵不三大手一挥，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凌重抓完药，本已裂开的心脏，又像被火烧一样……焦灼。拔腿便往家里狂奔。
离家越近，他的碎心烧的越厉害，当望见映天的火光时，整个人如遭晴天霹雳，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心脏啪的一声碎了。
手中的药材无声的落在地上，拔腿便要往火海冲去，却被几人死死按住。
“让开，放开我。”双眼映着火光，成了血红，一块块的碎心，像是被无数人踩在地面摩擦。
拉着他的几人，分毫不敢松手，生怕他冲进火海。
他张口咬在一个人的手上，瞬间他口中便被鲜血沁满，那人仍不肯松手，凌重望着大火嘶吼，手心被他扣的血肉模糊。
“凌重，不能进！进去就是送死！”
“快救火！大家快救火啊！”邻居们见赵家人走，不少人，高声呼喊，十几人奋力泼水救火，可木屋本就易燃，火势又太过凶猛，杯水车薪，本无济于事。
“放开我！阿爹！阿爹！”
十指被他狠狠抠进泥里，鲜血混着尘土，像铁钉一样砸进他的指甲缝隙。
然而按着他的力道始终不减，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吞噬他的阿爹、他的家。
阿爹一定很痛。
天光大亮，火势渐渐减弱，在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彻底扑灭。
凌重瘫软在地，形如枯槁。
按着他的几双大手终于松开，他一头栽在地上，仰着脸，手指扣在泥里，一下一下爬进那片曾经为家的焦黑废墟，不顾地面残留的灼烫，疯了一般徒手翻找。
不知过了多久，体力彻底耗尽的凌重，直挺挺躺在灰烬之上，面无表情，双眼空洞麻木，再无半分神采。
是他，全是他的错。
就为了一只野兔，不仅害了柱子哥下落不明，如今还连累阿爹葬身火海。
“凌重，昨夜是赵家的人放的火！我亲眼看见的，我想救火，他们拦着，说赵家办事，谁敢多管闲事就收拾谁！”
孙大娘的声音带着悲愤，传入耳中。
凌重仿佛失了聪，周遭的一切都听不真切，唯独“赵家”二字，如利刃般狠狠扎进心底。
泪水混着满脸烟尘滑落，心底反复回荡着这两个字。
可他能怎么办？怎么办？
原本沉浸下去的情绪，再度升腾，双眼变得血红。
家没了，阿爹没了，柱子哥……还有柱子哥。
“黑风山，对，黑风山，我要去黑风山……”
凌重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撑着身子爬起来，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包起一捧还带着阿爹温度的骨灰揣进怀里，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个家。
许是这场大火引得天怒人怨，天空阴云密布。
刚走出南门，豆大的雨点便轰然砸落，打在身上冰冷刺骨，他连忙用手捂着怀中骨灰。
“阿爹！别淋着了！”
而他本身浑然不觉，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南山走去。
天色渐渐昏暗，大雨倾盆而下。凌重不知摔倒了多少次，满身泥泞，捂着阿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口。
刚一踏入洞口。
“阿爹，小重要去照顾您了！”
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漆黑的山洞深处，骤然浮起点点细碎的星芒，如萤火般缓缓流转。
一道女子身影，自漫天星芒中缓步走出，朦胧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她轻步上前，缓缓蹲在凌重身前，浅蓝色的长裙铺散在地面，温柔如水。
凌重躺在地上，拼尽全力想要起身，却只觉四肢百骸重如千斤，动弹不得。
借着洞中幽微的星光，他竭力想要看清女子的容颜，可她的脸庞始终笼罩着一层缥缈薄雾，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
女子抬起纤细的手掌，如春风拂柳般，轻轻抚过他沾满尘土与泪痕的脸颊。
凌重想要开口呼喊，喉间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女子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一股温润柔和的暖流，如涓涓细流般瞬间淌遍他的全身。
浑身的伤痛、疲惫与绝望，竟在这一瞬，尽数消散。
他的丹田处一道黄色光韵一闪而逝。
凌重隐约察觉到，她的手掌在微微颤抖，臂膀也隐隐绷紧，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他无从知晓，只是静静望着她。虽看不清容貌，却能清晰感受到，她也在静静地看着自己。
女子保持着这个姿势，久久未动，直至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黑暗之中。
“嗒嗒……”
两滴泪水滴落在洞中的枯叶之上。
巧合的是，凌重没有看见。
寒风城。
白小青与谭先生从一间拍卖行走出。
“谭先生，你我分开携带，以防万一。”
谭先生接过白小青递来的包裹，径直揣入怀中。
“大小姐，当真要分开走？”
“小心为上。赵家的人至今没在城内露面，以赵家的势力，不可能不知晓这场拍卖会。他们不来，必定是在路上。”白小青沉声说道。
“可大小姐孤身一人，太过危险。”谭先生面露担忧。
“不妨事。寻常之辈，我尚可应对；即便他炼就道体，我也有一战之力，除非……”
她话音顿住，余下的话未曾说出口——除非赵家那位赵伯光，寻得法体归来，或是赵家那个老家伙。
“既如此，我先行一步。”谭先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瞬间掠至百丈之外，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
白小青见他离去，心中稍安。
此次拍卖会，白家倾尽过半家产，才拍下三十二枚血晶。方才她分给谭先生二十二枚，自己只留了十枚。
这些血晶，是她用来炼化道体的关键，二十二枚已然足够。这十枚，能平安带回便是收获，即便遗失，也不影响她的修行。
谭先生身法极快，白小青也不慢，只是她不愿过多耗损自身血气，刻意放缓了脚步。
寒风城与寒朔城乃是子母城，寒风城地域狭小，是青玄宗的驻地；而寒朔城直属天元圣城，归城主府管辖。
白小青心知，没人敢在青玄宗的寒风城对她动手，便在此处留宿了一夜。
次清晨，她径直走向城门，一路小心翼翼，并未发现任何跟踪的痕迹。
刚踏出寒风城，她便将速度提至极致。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被人拦下了。
正如她所料，拦路之人，正是赵家的赵墨。
“果然是你，赵家这是穷途末路，要做起打家劫舍的勾当了？”白小青面色一冷，直言不讳。
这个老家伙早已练就道体，跟随赵家多年，虽然没有寻得灵体，但他的道术确已极为精通。
白小青深知不是对手，虽然她能逃脱，但东西白给他也是不可能的，
“白小姐，多说无益。我不想伤你，但主家有命，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离去。”赵墨语气淡漠道。
白小青懒得多费口舌，抬手便将怀中包裹扔向空中，包裹内的血晶顿时四散。
赵墨眼睛微眯，心中暗道，家主本等的就是这血晶，如今正是机会，当下道气翻涌，正要动身抢夺。
一股黑风骤然从远处席卷而来，瞬间卷走所有血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见状，同时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