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是被一个电话叫醒的。
他前一晚摸黑从城中村走回出租屋,瘫在床上,连衣服都没脱,睡得像块死过三次的板砖。
电话是借楼下小卖部老板的手机打来的——医院找他,说联系不上他本人,只好打了他登记的备用号码。
护士的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裹着的内容,让林枫一下子就清醒了。
“林雨这两天的指标,下滑得有点快。沈医生让您今天尽快过来一趟,谈一下后续方案。”
林枫”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在床边坐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脸,昨天还被刀疤强一拳打爆过。现在,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林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什么表情。
他现在没空,去想自己那身越来越离谱的本事。
他得去看妹妹。
——
血液科病房。
林雨半靠在床头,正在跟手机里的什么东西较劲。看见林枫进来,她飞快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那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百遍。
“哥!”她笑起来,脸颊瘦得有点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上班啊?”
“调休。”林枫面不改色地撒谎。他把路上买的、用塑料袋装着的几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
林雨没去看橘子。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哥,那双亮眼睛眯了起来,像个抓贼的侦探。
“哥。”
“嗯。”
“你是不是,又瘦了。”她伸出手指,戳了戳林枫的胳膊,”你看你这胳膊,跟我输液的架子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又一天三顿全吃馒头?”
林枫:”……没有。”
“那你吃什么了?”
“……馒头。”林枫顿了一下,补充,”夹榨菜。”
林雨气得想锤他,又没力气,只能瞪着他,眼眶却悄悄地,有点红。
她这个哥,从爸妈走后,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她这个无底洞一样的病。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能说。她一说,她哥就更撑不住了。
“林雨。”林枫在床边坐下,难得地,没有躲开她的眼睛,”别担心。钱的事,我有办法。”
林雨吸了吸鼻子,扭过头去,瓮声瓮气地:”谁担心了。我是担心你把自己饿死了,我连个抬棺材的都没有。”
林枫:”……”
兄妹俩正”互相伤害”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沈知意走了进来。
——
她还是穿着那身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她拿着林雨的病历夹,走到床边,简单问了几句,又看了看输液的情况。
整个过程,专业,平静,挑不出任何毛病。
查完,她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林枫看见她回过头,目光落在林雨的床上。那床被子,林雨自己掖得好好的,被角平平整整。
但沈知意还是走了回去。
她伸出手,极轻、极仔细地,捏住那个本就平整的被角,重新抚平了一遍。手指压过的地方,连一丝褶皱都不肯留下。
做完这个,她才像是完成了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流程”,重新转身,对林枫说:
“林雨的家属,麻烦跟我来一下。走廊说。”
林枫站起来跟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雨冲他做了个”加油”的口型,然后飞快地,又把枕头底下那个手机摸了出来。
——
走廊的灯光是惨白的。
沈知意翻开手里的资料,没有看林枫,语气尽量平稳:
“林雨现在用的方案,已经压不住了。下一步,需要换一种进口的靶向药,配合一个新的疗程。”
她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林枫昨天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一次了。但从沈知意嘴里再听一次,它依然像一记闷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口。
林枫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不稳。
沈知意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医生面对家属时惯常的、程式化的同情。是另一种东西。安静的,认真的,带着点林枫读不太懂的复杂。
“这是缴费单。”她递过来一张单子,”你先看一下。”
林枫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串数字。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其中一栏上。
那一栏写着”专家会诊费”,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但那个数字被一道笔直的横线,划掉了。旁边盖了一个章。
林枫抬起头。
“这个……”
“医院流程。”沈知意推了下眼镜,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血液科每个月有几个’特困家庭少年儿童’减免名额,给主治医师酌情签的。妹这种家庭情况,材料我前两天交上去了。”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声音更轻:”这个月,刚好轮到你们了。”
林枫盯着她。
他这辈子,跟形形的人打过交道。被骗过,被坑过,也被人居高临下地”施舍”过。他太清楚,什么是真的”流程”,什么是有人,把善意,藏在了”流程”两个字后面,递给你,还怕你尴尬。
那笔被划掉的”专家会诊费”,金额不算小。
而所谓”刚好轮到”,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一种谎。
林枫张了张嘴。
他想说谢谢。但”谢谢”两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这张单子的分量。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谢。”沈知意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还没出口的话,”我只是医生,治病而已。”
她合上资料夹,转身要走。
林枫看着她的背影,那身白大褂在惨白的走廊灯光下,安静又清瘦。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说了句:”……我会想办法把钱凑齐。谢谢你,沈医生。”
沈知意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光灯管细微的电流声。
她背对着林枫,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要被那点电流声盖过去:
“林枫先生。”
“嗯?”
“妹的血液样本……”
她顿住了。像是在斟酌,到底该不该说出口。
“有几项指标,”她终于继续,每个字都很慢,”我从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
林枫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意思?”
沈知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重新迈开步子,白大褂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留下最后一句话,飘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改天。”
“找个没人的时候,我单独……跟你聊。”
——
林枫一个人,站在惨白的走廊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被划掉了一栏的缴费单。
又抬头,看着沈知意消失的那个转角。
那句”从来没有见过”,像一细细的针,扎进他这两天本就乱成一团的脑子里。
陈阳莫名其妙地回S市,专程堵他。
老周诡异地反常,半夜打电话说”那个孩子可能觉醒了”。
会点头的黑猫。
会消失的尸体。
而现在,连他相依为命的妹妹,那病了好几年的、被无数医生看过的血——
也”有问题”。
林枫站在原地,握紧了那张单子,纸被他捏得发皱。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些一直围绕在他身边、被他当成”倒霉常”的东西,可能从来就不是巧合。
“妹妹的血……”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一字一句,几不可闻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
“……到底,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