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氏法务部,整层办公区。
韩昭今天正式入驻。
他带着韩昭律师事务所六名核心律师,在未来六个月内,将对江氏过去五年签署的全部对外协议进行逐份审核。
总计超过一千四百份。
法务部大办公室正中央,临时支起了一张长工作台。
待审协议的影印件一摞一摞堆在上面,从桌面一直堆到齐腰高。
每一份协议封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
待审。
存疑。
已标注。
便利贴上的字极细,极稳,是韩昭亲手写的。
据说为了贴完第一批,他整个周末都待在江氏法务部,连办公室的灯都没有熄过。
所有法务专员都从隔间里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领导视察。
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韩昭这个名字,在江城法律界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来帮江氏修补旧账的。
他是来把旧账一页一页翻开,重新验尸的。
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有人假装盯着电脑屏幕,有人低头翻文件,还有人端着咖啡杯久久没有喝一口。
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
江晚棠正陪着韩昭走过整条走廊。
她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长发低低挽起。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不紧不慢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在他们的脊椎骨上。
最终,她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
门上的黄铜铭牌刻着几个字。
周维栋。
法务总监。
江晚棠抬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周维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不小心撞上抽屉把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脸色一白,却顾不上疼。
周维栋五十二岁,在江氏法务部待了整整十二年。
灰色西装熨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正,皮鞋擦得很亮。
只是衬衫领口处,有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来的咖啡渍。
那是刚才接到通知时不小心溅上的。
他忘了擦。
也没有心思擦。
他是前任掌门人时期留下来的最后一位老法务。
过去十二年里,他见过江氏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江氏最混乱的时候。
更在过去五年里,默许了陆氏与江氏之间全部不平等条款的签署。
甚至,为江崇山的关联交易出具过七份合规掩护意见书。
每一份意见书都使用了最标准的法律措辞。
风险可控。
流程完整。
形式合规。
不构成重大不利影响。
每一个词都净漂亮。
可每一个词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把真相裹得严严实实。
像用保鲜膜封住一块已经开始变质的肉。
看不见腐烂。
可味道早晚会透出来。
“江总。”
周维栋声音发紧。
江晚棠走进办公室。
韩昭跟在她身后,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
江晚棠没有坐。
她只是将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周维栋桌上。
“周总监,您的解聘通知,我亲自来送。”
周维栋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低头看向桌面。
那不是一页纸。
而是一份厚厚的清单。
一共一百三十七份对外协议。
每一份协议的标题、期、签约方、核心条款摘要、责任审核人,都列得清清楚楚。
江晚棠抬手,食指轻轻点在第三页。
第三页列着四十二份协议。
每一份在“对江氏影响”那一栏,都标注着同样四个字。
显著不利。
她声音平静。
“其中一百零八份协议,对江氏构成显著不利。”
“我需要听您一个解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
冷气吹动周维栋额前灰白的头发,像风里一小丛枯草。
周维栋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他做了十二年法务。
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清单拿出来的时候,解释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晚棠不是来询问的。
她是来宣读结果的。
所谓解释,不过是给他最后一次体面开口的机会。
周维栋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开口。
“江总,我是被的。”
他说得很急,像怕再慢一点,就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过去五年,江氏实际权力在二房手里。江崇山我签,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法务总监,我没有决策权。”
江晚棠看着他。
眼神没有怒意。
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周先生。”
她开口,打断他。
“江氏法务部过去五年的职责,是保护这家公司。”
“不是保护某一位董事。”
周维栋僵住。
江晚棠继续道:“您当然可以说自己被。”
“但您在七份合规意见书上签字的时候,使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您在一百零八份显著不利协议上出具审核意见的时候,使用的是江氏法务总监的权限。”
“您的选择,是您个人的。”
她语气微顿。
“后果,也由您个人承担。”
周维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猛地看向韩昭,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韩昭适时上前一步,将解聘合同和后续审查告知书放到桌上。
江晚棠淡淡道:“另外,关于您的执业情况,韩昭律师团队会向东洲律师协会提交审查申请。”
这一句话,终于击碎了周维栋最后的镇定。
他扶着桌沿,声音发抖。
“江总,我在江氏十二年。”
江晚棠看着他。
“所以我亲自来送。”
周维栋怔住。
江晚棠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离开。
韩昭留在办公室里,把合同往周维栋面前推了推。
“周先生,请签字。”
周维栋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摩挲了很久。
久到韩昭不得不轻声提醒。
“周先生,签字时间有限。”
周维栋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明显抖了一下。
他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和门上那块黄铜铭牌上工整的三个金属字,判若两人。
下午三点。
周维栋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江氏大楼。
纸箱里装着他十二年来留在办公室的个人物品。
一只马克杯。
两盆小绿植。
几本卷了边的法律工具书。
一张和妻子的合影。
还有一支已经用了很多年的钢笔。
东西不多。
却沉得让他几乎抱不稳。
走到大堂门口时,他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陆寒。
他站在江氏前台前,身上是深色西装,肩头湿了一片。
外面又下雨了。
前台接待员正第三次用标准而礼貌的语气告诉他:“陆先生,非常抱歉,江总今不会客。”
陆寒没有为难她。
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那把黑色长伞。
伞柄上,刻着一个“棠”字。
周维栋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寒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大堂明亮的灯光,对视了短短两秒。
两秒里,周维栋看见陆寒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
然后,很快移开。
那不是不屑。
也不是漠然。
更像是一种平静的、不打扰的移开。
周维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过去五年,他签过很多协议。
其中不少,都与陆氏有关。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
江氏弱,陆氏强。
江老爷子病重,江晚棠失踪,二房掌权。
一个法务总监,保住位置比坚持原则更重要。
可今天,他抱着纸箱走出江氏,才忽然明白。
有些字签下去,保住的不是位置。
失掉的是后路。
“陆总。”
周维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陆寒看向他。
周维栋声音沙哑。
“您请回吧。”
陆寒没有回答。
周维栋抱紧纸箱,转身走出大门。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陆寒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随后,他也转身,推开江氏大楼的玻璃门。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的手里明明握着伞。
却没有撑开。
只是握着。
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前台接待员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走越远。
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像江城最年轻的资本新贵。
倒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
当晚。
陆氏集团总部。
小齐推门进来时,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陆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神色看不出情绪。
“陆总。”
小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周维栋主动联系了我们的法务团队。”
陆寒没有抬眼。
小齐继续道:“他想来陆氏任职。他带齐了个人履历,还有江氏法务部这些年的部分工作材料。”
陆寒手中的笔停在文件上方。
两秒后,他开口。
“拒绝。”
小齐怔了一下。
“陆总,周维栋是二十年商业法务老手。虽然今天被江氏解聘,但他的人脉、经验和对江氏内部合同体系的了解,对我们来说都很有价值。”
陆寒打断他。
“江总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
“我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