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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江氏法务部,整层办公区。

韩昭今天正式入驻。

他带着韩昭律师事务所六名核心律师,在未来六个月内,将对江氏过去五年签署的全部对外协议进行逐份审核。

总计超过一千四百份。

法务部大办公室正中央,临时支起了一张长工作台。

待审协议的影印件一摞一摞堆在上面,从桌面一直堆到齐腰高。

每一份协议封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

待审。

存疑。

已标注。

便利贴上的字极细,极稳,是韩昭亲手写的。

据说为了贴完第一批,他整个周末都待在江氏法务部,连办公室的灯都没有熄过。

所有法务专员都从隔间里站了起来。

不是因为领导视察。

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韩昭这个名字,在江城法律界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来帮江氏修补旧账的。

他是来把旧账一页一页翻开,重新验尸的。

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里,有人假装盯着电脑屏幕,有人低头翻文件,还有人端着咖啡杯久久没有喝一口。

可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

江晚棠正陪着韩昭走过整条走廊。

她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长发低低挽起。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均匀而不紧不慢的声响。

每一下,都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在他们的脊椎骨上。

最终,她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

门上的黄铜铭牌刻着几个字。

周维栋。

法务总监。

江晚棠抬手,推开门。

办公室里,周维栋猛地从座椅上站起来。

动作太急,膝盖不小心撞上抽屉把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脸色一白,却顾不上疼。

周维栋五十二岁,在江氏法务部待了整整十二年。

灰色西装熨得一丝不苟,领带系得端正,皮鞋擦得很亮。

只是衬衫领口处,有一小块几乎看不出来的咖啡渍。

那是刚才接到通知时不小心溅上的。

他忘了擦。

也没有心思擦。

他是前任掌门人时期留下来的最后一位老法务。

过去十二年里,他见过江氏最风光的时候,也见过江氏最混乱的时候。

更在过去五年里,默许了陆氏与江氏之间全部不平等条款的签署。

甚至,为江崇山的关联交易出具过七份合规掩护意见书。

每一份意见书都使用了最标准的法律措辞。

风险可控。

流程完整。

形式合规。

不构成重大不利影响。

每一个词都净漂亮。

可每一个词都在最关键的地方,把真相裹得严严实实。

像用保鲜膜封住一块已经开始变质的肉。

看不见腐烂。

可味道早晚会透出来。

“江总。”

周维栋声音发紧。

江晚棠走进办公室。

韩昭跟在她身后,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

江晚棠没有坐。

她只是将一份打印好的清单,放在周维栋桌上。

“周总监,您的解聘通知,我亲自来送。”

周维栋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低头看向桌面。

那不是一页纸。

而是一份厚厚的清单。

一共一百三十七份对外协议。

每一份协议的标题、期、签约方、核心条款摘要、责任审核人,都列得清清楚楚。

江晚棠抬手,食指轻轻点在第三页。

第三页列着四十二份协议。

每一份在“对江氏影响”那一栏,都标注着同样四个字。

显著不利。

她声音平静。

“其中一百零八份协议,对江氏构成显著不利。”

“我需要听您一个解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在头顶嗡嗡地响。

冷气吹动周维栋额前灰白的头发,像风里一小丛枯草。

周维栋张了张嘴。

没有发出声音。

他做了十二年法务。

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清单拿出来的时候,解释就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晚棠不是来询问的。

她是来宣读结果的。

所谓解释,不过是给他最后一次体面开口的机会。

周维栋喉结滚了滚,终于艰难开口。

“江总,我是被的。”

他说得很急,像怕再慢一点,就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

“过去五年,江氏实际权力在二房手里。江崇山我签,我能怎么办?我只是一个法务总监,我没有决策权。”

江晚棠看着他。

眼神没有怒意。

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

“周先生。”

她开口,打断他。

“江氏法务部过去五年的职责,是保护这家公司。”

“不是保护某一位董事。”

周维栋僵住。

江晚棠继续道:“您当然可以说自己被。”

“但您在七份合规意见书上签字的时候,使用的是自己的名字。”

“您在一百零八份显著不利协议上出具审核意见的时候,使用的是江氏法务总监的权限。”

“您的选择,是您个人的。”

她语气微顿。

“后果,也由您个人承担。”

周维栋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猛地看向韩昭,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

韩昭适时上前一步,将解聘合同和后续审查告知书放到桌上。

江晚棠淡淡道:“另外,关于您的执业情况,韩昭律师团队会向东洲律师协会提交审查申请。”

这一句话,终于击碎了周维栋最后的镇定。

他扶着桌沿,声音发抖。

“江总,我在江氏十二年。”

江晚棠看着他。

“所以我亲自来送。”

周维栋怔住。

江晚棠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转身离开。

韩昭留在办公室里,把合同往周维栋面前推了推。

“周先生,请签字。”

周维栋没有动。

他的手指在合同边缘摩挲了很久。

久到韩昭不得不轻声提醒。

“周先生,签字时间有限。”

周维栋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明显抖了一下。

他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和门上那块黄铜铭牌上工整的三个金属字,判若两人。

下午三点。

周维栋抱着一个纸箱,走出江氏大楼。

纸箱里装着他十二年来留在办公室的个人物品。

一只马克杯。

两盆小绿植。

几本卷了边的法律工具书。

一张和妻子的合影。

还有一支已经用了很多年的钢笔。

东西不多。

却沉得让他几乎抱不稳。

走到大堂门口时,他迎面撞见了一个人。

陆寒。

他站在江氏前台前,身上是深色西装,肩头湿了一片。

外面又下雨了。

前台接待员正第三次用标准而礼貌的语气告诉他:“陆先生,非常抱歉,江总今不会客。”

陆寒没有为难她。

只是站在那里。

手里握着那把黑色长伞。

伞柄上,刻着一个“棠”字。

周维栋的脚步慢了下来。

陆寒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大堂明亮的灯光,对视了短短两秒。

两秒里,周维栋看见陆寒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纸箱上。

然后,很快移开。

那不是不屑。

也不是漠然。

更像是一种平静的、不打扰的移开。

周维栋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过去五年,他签过很多协议。

其中不少,都与陆氏有关。

他曾经以为自己不过是顺势而为。

江氏弱,陆氏强。

江老爷子病重,江晚棠失踪,二房掌权。

一个法务总监,保住位置比坚持原则更重要。

可今天,他抱着纸箱走出江氏,才忽然明白。

有些字签下去,保住的不是位置。

失掉的是后路。

“陆总。”

周维栋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

陆寒看向他。

周维栋声音沙哑。

“您请回吧。”

陆寒没有回答。

周维栋抱紧纸箱,转身走出大门。

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

陆寒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随后,他也转身,推开江氏大楼的玻璃门。

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的手里明明握着伞。

却没有撑开。

只是握着。

然后一步一步走进雨里。

前台接待员透过玻璃门,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走越远。

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像江城最年轻的资本新贵。

倒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人。

当晚。

陆氏集团总部。

小齐推门进来时,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陆寒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神色看不出情绪。

“陆总。”

小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周维栋主动联系了我们的法务团队。”

陆寒没有抬眼。

小齐继续道:“他想来陆氏任职。他带齐了个人履历,还有江氏法务部这些年的部分工作材料。”

陆寒手中的笔停在文件上方。

两秒后,他开口。

“拒绝。”

小齐怔了一下。

“陆总,周维栋是二十年商业法务老手。虽然今天被江氏解聘,但他的人脉、经验和对江氏内部合同体系的了解,对我们来说都很有价值。”

陆寒打断他。

“江总不要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

“我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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