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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十章 会说话的树

训练营第七周,方远第三次溜到廓尔喀营区的时候,带的东西比前两次少了一半。

“后勤仓库物资在收紧。”方远蹲在营房后面的空地上,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缅甸那边的战报不太好,往北边调的东西越来越多,分给训练营的自然就少了,但只要美国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美国是大兵未动,粮草先行)。”

陆沉舟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一颗水果硬糖。这是方远上周带来的存货,他省着吃,一颗能含半个小时。橙子味的,糖纸是橘黄色的,在加尔各答的阳光下透出一层暖光。

“那边具体什么情况?”他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拨到右边。

“听说霓虹人从泰国那边压过来了,英印军挡不住。”方远压低声音,看了一眼四周——廓尔喀兵们正在训练场那头做弯刀练习,没人注意这边,“霓虹军离仰光越来越近了。”

陆沉舟的眉头动了一下。仰光是缅甸的首都,英属印度最东边的战略支点。仰光一丢,整个缅甸就像被人从底部抽走了地基的积木。

“系统还说,美国在菲律宾也扛不住。麦克阿瑟已经被围在巴丹半岛上了。”方远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全世界都在输。”

陆沉舟没接话。他把糖咬碎了,糖渣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一下子散满整个口腔。

第七周的末尾,两人分别从各自的编队听到了同一个消息:第八廓尔喀步兵团的那个连队,将作为第17印度步兵师的一部分,在一月中旬之前完成整训,随即开赴缅甸前线。

“第17师。”方远在食堂里听到这个番号的时候,手里的咖喱饭差点没端稳。系统在他俩脑海里即时补了一刀:“第17师是英印军在缅甸的主力师之一,1942年初的缅甸战役中损失惨重。你们要去的地方,是真的前线。”

方远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缅甸哪里?”他追问。

“系统不是全知全能的。”系统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等分配命令下来就知道了。”

命令来得很快。第十周的结训考核结束后,陆沉舟接到正式的分配令:第八廓尔喀步兵团第3营C连,隶属于第17印度步兵师第46步兵旅。分配令上写着四个字——

“Defence of Burma Road。”

陆沉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滇缅公路。中国抗战的输血管,从缅甸仰光港经曼德勒一路向北,穿过畹町进入云南,直抵昆明。英国人修这条路的目的是为了打通印度的陆上通道,如今霓虹人打缅甸,首要目标就是切断这条公路。

“缅——甸——。”方远把命令书上的地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念出来,“伊洛瓦底江,曼德勒以南四十公里。说是旅部设在那边。

陆沉舟把命令书折叠了一下塞进口的口袋里。

“旅部的位置在皎克西附近。”他把地图在脑子里过了一下,“C连会部署在皎克西以南、仰曼铁路沿线的某个村庄附近,负责掩护公路和铁路的交汇点。”

方远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没点。

“就是说,”他说,“你们会被放在霓虹人从仰光北上的必经之路上。”

“对。”

方远沉默了很久。

走出食堂的时候,方远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系统说,C连上面那个连长在上个月的一场丛林遭遇战中被霓虹军的狙击手打穿了左肺。”他偏过脸看陆沉舟,“现在那个位置是你的了。”

陆沉舟把嘴里的硬糖从左边换到右边。

“所以呢?”

“所以活着回来。”方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加尔各答郊外的风吹散,“管你搞什么十六字方针,管你穿迷彩——活着回来。不然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儿子没了,我没法跟这具身体的原主交代。”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风里站了一会儿,把那颗糖咽了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咬碎。甜味在舌尖上炸开。

方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又补了一句:“还有,回来的时候记得带点缅甸的土特产。最好别是弹片。”

1942年1月上旬,加尔各答的冬季还没过完,陆沉舟带着C连一百二十个廓尔喀兵,从达姆达姆训练营出发,坐了两天的火车和一整天的卡车,抵达了曼德勒以南四十公里的皎克西。

伊洛瓦底江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浑黄的光,两岸的椰子树被风吹得弯下了腰,远处的佛塔在暮色中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C连的驻地在皎克西镇东南方向大约十二公里的一个小村庄。村庄的名字叫密拉,密拉在缅语中的意思是“红土地”。英印军在这里有一个小型的前进补给站,几座铁皮仓库,一架野战电话,一个医疗帐篷。医疗帐篷里只有一个印度军医和几个缅甸当地招募的担架兵。

陆沉舟抵达驻地的第一个晚上,没有休息。

他把全连一百二十个廓尔喀兵在营房前的空地上——说是营房,其实是几排竹子和茅草搭的棚子,铁皮屋顶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他站在一支火把旁边,火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们在这里不是等死的。”他说,用的是尼泊尔语。经过系统的语言功能强化,他已经能够流畅地用尼泊尔语下达战术指令。

“霓虹人很快就会从南边压过来。他们装备比我们好,火力比我们猛,有飞机,有坦克。我们有什么?”他环顾四周,廓尔喀兵们面无表情地站着,“我们有的是这片该死的丛林。”

他让人把连夜手绘的一张草图钉在了木板上。那张草图画的是密拉周边的地形——村东的公路和铁路交汇点,村南的那片茂密的热带丛林,村北的那条小河和唯一的木桥,以及散布在村庄周围的几块高地。

“教科书的打法,是把部队摆在公路边上,等霓虹人的坦克过来,然后被打死。”陆沉舟用指挥棒点了点草图,“但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你们死。所以我们换一种打法。”

廓尔喀兵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些表情——好奇、怀疑、还有一丝丝“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的困惑。

他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把C连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个小组六到十个人不等,每个小组都必须掌握丛林机动、伏击和设伏。他们不是在场上练的,是在实打实的丛林里练的——

白天,陆沉舟带着全连进了村子南边的那片丛林,一遍遍地演练渗透路线,让每个人把方圆五公里内的每一棵树、每一个沟坎都刻进脑子里。夜间,他们在丛林里设置假想敌,让廓尔喀兵们练习无声接近、短促突击、得手后迅速脱离。他教他们用竹子和芭蕉叶搭简易伪装棚,在棚顶上新鲜的树枝和藤蔓,站在二十米外就完全看不出痕迹。

他还在驻地周边搞起了迷彩试验。

英军配发的军装是卡其色的,在丛林里太扎眼了。陆沉舟让几个廓尔喀兵用泥巴和捣碎的树叶汁把军服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绿色和棕色。第一批试验品的配色很丑,像被泼了一身的水彩颜料,但隐蔽效果立竿见影。

“好看不好看不重要。”陆沉舟看着那几个浑身泥巴绿汁的廓尔喀兵说,“重要的是在五十米外看不到你。”

他把这批染过的军服命名为“丛林迷彩”,第一批只做了四十多套,分给了尖兵班。

一个叫巴哈杜尔的年轻下士——全连个子最矮、刀法最好的廓尔喀兵——穿上迷彩后,蹲在灌木丛里让陆沉舟站在二十米外找。

陆沉舟找了快一分钟才找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扔给了巴哈杜尔。

“这块奖励你的隐蔽。”陆沉舟说,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这块奖励你的迷彩,回去以后帮我把全连的军服都染成这个颜色。”

最让廓尔喀兵们觉得新连长像个“神经病”的,是陆沉舟让他们用藤条和树枝在丛林中布置陷阱。那些陷阱不是人的,是恶心人的——用削尖的竹签在草丛里,扎穿霓虹兵的小腿;用粗藤编成大网拉在树间,绊倒疾进的霓虹士兵,再趁乱开火;在霓虹军必经之路的树上绑上触发式的竹弩,箭头上沾了泥巴和牛粪,打不死人但感染的概率极高。

巴哈杜尔站在一触发式竹弩旁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陆沉舟。

“长官,”他说尼泊尔语,“这些东西……打仗不能这样打。”

“为什么不能?”

“我没见过这样……”那名士兵憋了很久,似乎在绞尽脑汁想如何体面的吐出最后几个字“奇怪的战争”。

陆沉舟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这种战争方式的不理解以及不屑,“按照教科书的打法没过多久我们就得全军覆没。”陆沉舟蹲下来,调整了一下竹弩的触发线,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打仗不就是你死我活吗?你管怎么打赢的。”

“可是……。”

“没有可是,战争就是谁活到最后谁是赢家。你寄了,我活了,这就是战争”

巴哈杜尔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这是丛林。不是赛场。勇猛和堂堂正正的作战可不会让从你的脑阔转弯。”

密拉村的旱季燥而炎热,白天温度接近三十五度,夜晚又降到十度以下。昼夜温差大得让人崩溃。蚊子成群结队地从沼泽地里涌出来,每走一步都能撞上一团。这里本就是蚊虫滋生之地,登革热、疟疾之类的蚊媒传染病在缅甸热带丛林中如同幽灵般出没。

第二周,C连有四个人烧到了四十度。

陆沉舟的医疗帐篷里只有奎宁粉和一小瓶磺胺,全是从加尔各答带出来的存货。那个印度军医用这些有限的药品维持着全连的战斗力,但药品的消耗速度远快于补充速度。

“系统。”陆沉舟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奎宁不够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我在盯着。但能量消耗主要花在你的语言功能维护上。而且你们最近要维持我的能量供给,能量供耗勉强平衡。”

陆沉舟沉默了片刻。

“能不能用储存空间里的黄金换药品?”

“储存空间只存不放,放进去容易拿出来难。你得先找到能提供药品的人。”

“那你说个屁。”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咬碎,嚼得嘎嘣响,像是在咀嚼自己的怒火。他站在医疗帐篷外面,看着那几个躺在行军床上发高烧的廓尔喀兵,沉默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把全连的食盐配给减掉了三分之一,用省下来的运费托人带话给后勤编队的方远:需要奎宁,需要磺胺,需要任何能退烧的药。能搞到多少搞多少。

他不知道方远能不能搞到,但他知道方远在后勤编队的职务不高,权限更不高,搞药品这种事对他来说无异于登天。但方远是他唯一的指望。

方远在加尔各答的回信寄回来的时候,包裹里除了两大瓶奎宁粉和一小盒磺胺,还附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别省着吃。”

陆沉舟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他又翻回去,盯着“别省着吃”四个字看了几秒钟,把纸条叠好塞进了口的口袋里,跟那张分配令放在了一起。

晚上点名的时候,巴哈杜尔忽然开口问了陆沉舟一句:“长官,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丛林里的东西?”

陆沉舟把一块太妃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小时候在香江那边,跟一个打过仗的老师傅学的。”

廓尔喀兵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听说过香港那边有什么出名的打过仗的老师傅。

但没人追问。

巴哈杜尔觉得这个新来的英国长官有点怪。会用尼泊尔语跟他们说话,会握手,会发糖,会染军服,会在树上绑竹弩恶心人。打仗的方式歪门邪道,有时候让廓尔喀兵们都觉得“不太体面”——但他们不得不承认,在丛林里跑了一圈之后,那些歪门邪道确实管用。

“这个长官,打仗肯定不当人。”巴哈杜尔在训练结束后对同伴说。

同伴问他什么意思。

巴哈杜尔想了想,说了一句在廓尔喀兵中后来传开的话: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对霓虹人狠,对廓尔喀人也狠。但还是会把巧克力给我。”

方远那边的训练比陆沉舟轻松得多,但他去的是缅甸仰光。

严格来说,英印军的后勤编队基地设在仰光港以北大约三十公里的一个货运中转站。方远被分配到了中转站的一个物资调度科室,负责统计从印度运来的物资的数量和去向。

仰光在一月中旬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港口里挤满了从印度运来的物资箱子。霓虹人的轰炸机几乎每天都来,港口的防空炮打出一团团黑色的烟云,弹片从天上散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铁雨。

方远每天在仓库里数箱子,数完了把数字填在一张表格上,填完了交给上级签字,签完了再拿回仓库继续数。复一,像一台人肉计数器,枯燥到让人发疯。

但他有一个优势——他在后勤系统里认识了几个管事的印度士官和英国文职人员。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方式跟这些人打好了关系——陪他们喝印度茶、听他们发牢、在他们搞不定账目的时候帮他们填平报表上的窟窿。

其中一个印度士官管着中转站的医疗物资分库,仓库里有成箱的奎宁、磺胺和紧急手术包。方远没有直接开口要,只是隔三差五在那个印度士官面前念叨自己在缅甸前线的“侄子”——“我在前线当兵的那个侄子啊,这次分到曼德勒以南一个破村子里,听说那边疟疾流行,连奎宁都不够……”

那个印度士官听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塞给方远一个小纸箱,压低声音说:“这批是上个月从美国运来的新货,账面上多出来了三瓶,没人知道。”

方远把那个小纸箱塞进自己的藤箱里,用衣服裹好,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三瓶奎宁,一小盒磺胺。先用着。”

这张纸条跟着那箱药品,穿过了英印军的后勤系统,从仰光中转站运到了皎克西的补给站,又被人从补给站带到了密拉村C连的驻地。前后走了快一个星期。

陆沉舟收到那箱药的时候,全连已经有七个人在医疗帐篷里了。

他把奎宁粉兑了水,分给那几个烧得说胡话的廓尔喀兵灌下去。磺胺留了两片给烧得最重的一个,剩下的锁在了医疗帐篷的铁皮柜子里,钥匙他自己拿着。

方远在纸条背面还写了一段话:“别全用完了。缅甸的疟疾是长期战斗。仓库里还有更多,我慢慢攒着给你送。”

陆沉舟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叠好塞进口袋里,和分配令、那张写着“别省着吃”的纸条叠在一起,塞在口。

陆沉舟的“十六字方针”,最早是在一次连队扩大会上说出来的。

当时的情况是——四月的缅甸,英缅军全线溃败。仁安羌油田告急,英缅军第1师七千余人被围,仁安羌解围的消息还没传过来。C连收到旅部的命令,让他们撤出密拉村,向伊洛瓦底江西岸转移。

“又撤?”B连的连长在电台里骂了出来,“这都撤了第几次了?”

陆沉舟没有骂。他把全连召集在营房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线。

“霓虹人的打法很简单。正面强攻,两翼迂回。他们火力猛,士气高,追着咱们打。”他的树枝在地上戳了几个点,“但他们的弱点也很简单。补给线太长,兵力分散,不熟悉丛林。”

他站起来,把树枝在地上。

“教科书上的打法,是跟霓虹人拼火力。但咱们的火力拼不过。所以换个打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巴哈杜尔站在第一排,死死盯着泥地上那几歪歪扭扭的线。其他廓尔喀兵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思索。

这个也是那个在香江那边的老师傅教的吗?

“霓虹人往前走,咱们就往回撤。敌进我退。”陆沉舟往后退了一步,“霓虹人停下来扎营,咱们就在晚上摸过去。敌驻我扰。”

他往左滑了一步。

“霓虹人累得打瞌睡的时候,咱们绕到他们屁股后面捅一刀。敌疲我打。”

他的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弧线,绕到了那群点的背后。

“霓虹人扛不住往回跑的时候,咱们追上去。敌退我追。”

泥地上只剩下一树枝和几条凌乱的弧线。

“这不是逃跑,”陆沉舟说,“这是在丛林里打猎。霓虹人是猎物,我们是猎人。”

巴哈杜尔在散会后在棚屋里跟几个同伴说:“十六个字的打仗法子,没听过。以前长官教的是站成一排往前冲。”

一个老资格的廓尔喀兵说,站成一排往前冲的打法被霓虹人压着打。他不想再站成一排被人当靶子打了。

“我也不想。”巴哈杜尔说,“所以这个长官说的那个‘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我从没听过。但我决定跟着他试试。总比站成一排等死强。”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C连在密拉村以南约十五公里处,第一次与霓虹军发生了接触。

那是一个早上的侦察队。霓虹人先头部队的一个大队派出了一支约四十人的侦察队,沿着仰曼铁路向北推进。他们在铁路西侧约两公里处的一条土路上发现了英印军撤退时遗留的物资和丢弃的车辆残骸。侦察队长判断前方没有敌军主力,下令全队继续前进。

他们不知道的是,C连的尖兵班已经在路两边的丛林里蹲了整整一夜。

巴哈杜尔蹲在灌木丛后面,雨水从芭蕉叶的边缘滴下来,打在他的后颈上。他的迷彩服已经被雨淋湿了,但雨水反而让衣服上的绿色和棕色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融进了周围的树影里。

霓虹兵的身影从雨幕中浮现出来。四十多个人,分成了三路纵队,沿着泥泞的土路缓慢前进。尖兵走在最前面,端在前,不时左右扫视两侧的丛林。机枪组在中间,重机枪拆开了,分成五个人扛着,行进速度比尖兵慢了一大截。后面跟着几个扛着掷弹筒的士兵,最后是一支带着电台的指挥小组。

巴哈杜尔没有开火。他等到霓虹兵走过了预定的伏击线,模仿鸟类发出尖锐的叫声。

第一轮射击从霓虹兵的后方响起。

巴哈杜尔的尖兵班绕到了霓虹兵的身后,朝霓虹军的指挥小组和电台兵开火。电台兵的背包被击中,电池爆炸,冒出一团青烟,几个指挥小组成员倒在泥水里。

霓虹军尖兵听到身后的枪声,立刻掉头往回跑。他们刚跑出三十几步,前方的丛林里突然响起更多的枪声,那是其他廓尔喀兵从侧翼打过来的交叉火力。霓虹兵在两条火线的夹击下乱了阵脚,机枪组正在慌张地把重机枪重新组装起来,扛掷弹筒的士兵趴在路边的水沟里,试图找到一个射击位,但四周全是灌木和树影,本看不到廓尔喀兵在哪里。

巴哈杜尔手里没有。他的手早就握住了腰间那把廓尔喀弯刀的刀柄,刀身已经抽出了一半,在那层涂了泥的刀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天光。

“Dhaga。”(砍。)

他说的是尼泊尔语。

巴哈杜尔从灌木丛中冲出来的时候,整个伏击点的氛围瞬间变了。枪声仍在响,但廓尔喀兵们已经从树后、水沟里、草丛中跳了出来,手握弯刀,朝着最近的霓虹兵扑了过去。

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陆沉舟在战前的部署是“打了就跑”——打完第一轮射击立即撤出,不与霓虹兵缠斗。但巴哈杜尔带着尖兵班冲得太快,其他组的廓尔喀兵看到刀出鞘了,也跟着冲了上去。

陆沉舟蹲在伏击线后方的观察位置上,嘴里那颗太妃糖差点没咬住。

“……这帮二愣子。”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猛地吹响了撤退哨。

撤退哨声在丛林中回荡,尖厉而急促。

巴哈杜尔的刀停在了半空中。刀尖距离一个霓虹军机的脖子只有不到十厘米。那个霓虹兵瞪大眼睛盯着那把涂了泥的弯刀,瞳孔缩成了针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点了。

巴哈杜尔迟疑了半秒,猛地收刀,转身,一头扎进了灌木丛。全连的人像退一样从各个方向消失在丛林的绿幕之后,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那支霓虹军侦察队在土路上愣了好一阵。指挥小组成员倒在地上呻吟,电台被炸成了废铁,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地趴在泥水里。他们被一支不知道自己从哪个方向来的部队打了,对手跑了之后,他们连对方是哪个番号的都没搞清。

活着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追进丛林。

巴哈杜尔跑出伏击区之后,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喘气。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得太猛。

“长官为什么吹哨?”他问旁边的一个同伴。

“不知道。”

“我们不是占了上风吗?”

“不知道。”

巴哈杜尔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把那把弯刀从刀鞘里抽出来,用溪水冲洗刀身上的泥。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薄得像一片冰。

“占上风的时候都不让追,”他把刀刃举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这个长官,打仗果然不当人。”

陆沉舟走了出来,拿着卷成棍状的巨大叶子没好气的往那几个发起冲锋的脑袋上敲

“你们把他们打死了,谁去替我们传播恐惧?”

恐惧?对的,就是恐惧。

C连在密拉村以南的那片丛林里,成了霓虹军大队挥之不去的噩梦。

第一次接触之后,陆沉舟没有再跟霓虹军正面交火。

他像一片粘在霓虹军后脚跟上的口香糖,甩不掉,嚼不烂,恶心人。霓虹军白天向北推进,C连白天撤出主力,留下一两个小组在侧翼打冷枪。从丛林的各个方向飞出来,有时候打中人,打不中人的时候更多,但每一颗都让霓虹军的指挥系统多花几分钟去判断火力的方向。一支搜索队派出去,搜索队还没摸到开火的位置,打冷枪的人已经撤了。

霓虹军停下来扎营,C连晚上摸到营地的外围埋陷阱。丛林里的竹尖桩、藤蔓绊索和涂抹了牛粪的竹弩成了霓虹兵晚上巡逻时的常规麻烦。一个霓虹军中队长在给上级的报告里写道:“缅甸丛林中到处都有会说话的树。”他不知道那些“会说话的树”,是穿着绿色和棕色迷彩服的廓尔喀兵。但体会到了他们美国父亲当初的越南丛林的和享受。

巴哈杜尔在这个阶段学到了最重要的一课:打仗不一定要把人打死才叫赢。让敌人睡不好觉,也是一种赢。让敌人不敢走夜路,也是一种赢。让敌人听到风吹草动就紧张得自己打自己人,更是大赢特赢。

到四月中旬,那支霓虹军大队推进到密拉村以南大约五公里处时,已经又损失了三十多个士兵。其中直接阵亡的不到十个,剩下的都是被竹尖桩扎穿小腿、被藤蔓绊倒摔断肋骨、在夜间巡逻中被自己人的误伤的。士气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

陆沉舟在那段时间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把当天的作战志写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剥开,塞进嘴里,咬碎,咽下去。然后翻出方远寄来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条,“别省着吃”、“不用省了,也没必要省了”,看一遍,叠好,重新塞回口的口袋。

他想起方远说等他回来“带点缅甸的土特产”,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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