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酱
好看的文学小说书评分享

第4章

第十二章 再会,加尔各答!你好,阿姆利则!

加尔各答的军队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像是长在了墙壁里,怎么也散不掉。

陆沉舟在医院躺了将近两周。头上的绷带从厚厚的一圈拆成了薄薄的一层,最后拆成了巴掌大的一块纱布,用胶布粘在太阳上。医生说弹片擦过头骨,再深两毫米就得开颅,现在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方远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一罐红茶,有时候带一包饼,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抽烟——不点着,叼在嘴里过瘾。他的军装换了新的,领口多了两颗星。

“升官了?”陆沉舟靠在枕头上,瞥了一眼方远的肩章。

方远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得意地弹了弹:“后勤系统缺人,我那个科室的主任上月调去德里了。我托了几层关系,递了点东西,现在代理科室主任。不是正式任命,但权限跟正式的一样。”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现在整个仰光撤下来的物资调配,都从我手里过。”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把那句“你胆子不小”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别被人抓到。”

“你放心。”方远把烟别回耳朵上,“我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填报表平账目的本事是一流的。上辈子在公司学的那些Excel技巧,这辈子全用在英印军的物资账本上了。”

出院那天是三月下旬的一个晴天。加尔各答的阳光已经开始毒了,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陆沉舟换上了便装,站在医院门口等方远的车。

方远开着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来了,车身上还印着美军白色五角星的标志。他自己穿着一套美军棕绿色的军装,前别着一枚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美军勋表,鼻梁上架着一副雷朋太阳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好莱坞战争片里走出来的。

陆沉舟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你穿的什么?”

“美军军装。”方远摘下太阳镜,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好看吧?”

“你一个英印军的后勤官,穿美军军装?”

“今晚有个美军驻加尔各答部队的宴会。”方远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我搞到了两套。上车。”

陆沉舟没动。

“我为什么要穿美军军装去美军的宴会?”

方远狡黠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得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这不是给你整点出院礼物吗?”他说,“上车,到了你就知道了。”

美军的宴会设在加尔各答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里。那家酒店在战前是英国人开的,白色的外墙,铸铁的阳台,门廊下铺着红地毯。如今大堂里挂满了美国国旗和英美军徽,穿美军制服的军官和穿纱丽的印度贵妇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殖民地特有的中西合璧。

方远带着陆沉舟从侧门溜进去。两人的美军军装是后勤仓库里“账目上多出来”的货,尺码刚好合身。陆沉舟在卫生间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棕绿色军装、铜扣子、前空空荡荡没有勋表,看起来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走吧。”方远拽着他穿过人群。

宴会厅很大,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食物。美军的伙食标准比英军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烤牛肉、油面包、黄油、酪、水果沙拉、罐装可乐,琳琅满目地排了一长溜。

但陆沉舟的眼睛没有落在那排食物上。

他看到了宴会厅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桌面上摆着几个银色的桶,桶里着一支支小木勺。桶的旁边堆着纸碗,纸碗上印着美军的鹰徽。银桶的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陆沉舟的步子停了一下。方远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

他们走到那张桌子前。

陆沉舟低头看桶里的东西。

油色的、绵软的、带着微微凹陷的表面的——

冰淇淋。

他的瞳孔放大了。

不是那种英军配给的、用粉和糖兑出来的、冻成冰疙瘩的所谓“冰淇淋”。是真正的、用油和鸡蛋做的、在冰柜里慢慢冻出来的、入口即化的冰淇淋。

银桶里着一支不锈钢的勺子,勺柄上刻着“U.S. Army”。

陆沉舟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香草味的。

他在医院躺了将近两周,吃了两周的医院病号餐——燕麦粥、水煮土豆、没有加盐的炖菜。他的味蕾在这一刻像是被人从冬眠中唤醒了,甜味和香在舌尖上炸开,铺满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冰凉绵软的触感,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喝到的第一口水。

方远站在他旁边,双手在口袋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加尔各答正午的太阳。

“好吃吗?”

陆沉舟没理他,又舀了一勺。

“这可是我花了两包骆驼牌香烟从跟美军对接的后勤那里换来的情报。”方远压低声音,“今晚他们供应香草冰淇淋。我琢磨着你出院了,得给你整点好的。英国人的医院那破伙食,吃了半个月,人都瘦了。”

陆沉舟吃了第三勺,第四勺。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在嘴里含很久,像是不舍得咽下去。方远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的笑容从得意变成了满足。

吃到第五勺的时候,陆沉舟忽然停下,盯着桶里所剩不多的冰淇淋,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他把勺子放下,端起整个银桶,抱在怀里,走到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继续吃。

方远站在原地,看着他抱着银桶吃冰淇淋的样子,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出了声。那笑声有点大,引来了旁边几个美军军官的侧目,但他不在乎。

他走过去,在陆沉舟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烟,叼在嘴里,没点。

“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陆沉舟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咽下去,把空了的银桶放在旁边的地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够了?”方远问。

“够了。”

“那走吧。”

陆沉舟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件美军军装,又看了看方远。

“这衣服,”他说,“能留着吗?”

“当然。”方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本来就是给你搞的。你到了阿姆利则,穿着它在城里逛,至少没人敢随便拦你。”

两人从侧门溜出酒店。加尔各答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湿和温暖。陆沉舟摸了摸嘴角还残留的冰淇淋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方远没听清的话。

“什么?”方远问。

“没什么。”

他走在方远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方远看着他穿着美军军装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分别是在加尔各答火车站。

陆沉舟要坐火车去阿姆利则。两千多公里的路程,要换两次车,走三天两夜。方远帮他买了头等卧铺的票,还把一大包零食塞进了他的藤箱——巧克力、太妃糖、水果硬糖、一小罐阿萨姆红茶,还有一条骆驼牌香烟。

“香烟给谁抽?”陆沉舟看着那条烟。

“你自己不抽,可以给人。”方远把烟塞进藤箱的角落里,又把藤箱的盖子压了压,“你在那边人生地不熟,英国人身份又不好使,拿点东西开路。锡克教徒不收香烟,但可以换别的东西。”

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人。穿军装的士兵、穿纱丽的妇女、拎着箱子的商人、抱着孩子的老人。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在月台上空回荡,白色的蒸汽从车轮下涌出来,把整个月台笼罩在一片雾气中。

方远站在月台上,嘴里叼着一没点的烟。陆沉舟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拎着藤箱。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到了那边,”方远先开口,“好好养伤。头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到处乱跑。”

“嗯。”

“系统虽然能帮你翻译,但你说话的时候注意点,别让锡克教徒觉得你是在耍他们。”

“嗯。”

“还有,”方远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那个歪心思,你先别急着,记得通过系统跟我商量后再确定万无一失。”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方远的眼神里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默契。两个人认识两辈子了,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对方都知道。

“知道了。”陆沉舟说。

汽笛又响了。列车员在车厢门口催乘客上车。陆沉舟拎起藤箱,跨上了车厢的踏板。他站在踏板上,回头看了一眼方远。

方远站在月台上,瘦了一些,但还是圆滚滚的。他把那没点的烟叼回嘴里,朝陆沉舟挥了挥手。

“到了记得通过系统跟我说一声!”他喊。

陆沉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车厢。

火车开动的时候,方远还在月台上站着。他看着列车的尾部慢慢消失在铁轨的尽头,那烟还叼在嘴里,一直没点。直到列车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塞回烟盒。

火车出了加尔各答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稀疏的棚屋,又从棚屋变成了农田。陆沉舟坐在铺位上,从藤箱里摸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太妃糖还是甜的,黏在牙齿上,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他从口袋里摸出方远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到了阿姆利则,先去金庙看看。你死里逃生,去谢个神,没人会怀疑。”

陆沉舟把纸条看了一遍,叠好,塞回口袋。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

陆沉舟把太妃糖咬碎,咽下去。

“在想怎么让锡克教徒觉得我是个诚心诚意的信徒。”

系统沉默了片刻。

“你连佛教和锡克教的区别都分不清。”

“所以需要你教。”

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是把我当地陪了。”

“你不是恒河吗?印度的事你不清楚?”

系统无可奈何的回了句“行”

“告诉我金庙的事。”

系统的突然显现出来,激动的喊道:“金庙啊,这我熟啊,你确定下定决心了?”

系统的声音在火车的哐当声中缓缓响起,开始给他讲金庙的历史、建筑结构、守卫分布、僧侣作息。陆沉舟靠在铺位上,闭着眼睛听,偶尔问一句,偶尔嗯一声。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

阿姆利则,还有三天。

阿姆利则的火车站比加尔各答的小得多,也安静得多。

陆沉舟拎着藤箱走出车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三月的北印阳光已经很毒了,晒在人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空气燥得像在沙漠里。

阿姆利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印度城市。没有加尔各答的繁华,没有仰光的异域风情。这是一座灰黄色的城市——灰黄色的墙,灰黄色的路,灰黄色的天。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但这座城市有一种气场。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种被压制的、沉默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路边的墙上刷着标语,有些是英文的,有些是印地语的。他看到残缺被涂抹掩盖着的“Remember 1919”的字样,红色的油漆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出那几个字母的形状。

1919。

陆沉舟在心里默念了这个年份。

“系统。”

“嗯。”

“1919年在这里发生了什么?”

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1919年4月13,拜萨客节。锡克教的圣。上万名印度人在金庙附近的一个封闭广场集会,和平抗议英国殖民政府的《罗拉特法案》。英军将领戴尔带着五十名士兵封锁了广场的出口,下令向人群开peng。”

系统顿了顿。

“没有警告。没有要求解散。直接开peng。射击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士兵们打光了一千六百五十发。官方的寄亡数字是三百七十九人,但实际数字远高于此。有人说是上千人,有人说是两千多人。寄者的尸ti在广场上堆成了小山。”

陆沉舟的脚步没有停。

“英国政府怎么处理戴尔的?”

“。但没有判刑。他在英国国内被一部分人视为英雄,靠募捐生活了很多年——”

街角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建筑——不是金庙,是一座规模较小的锡克教寺庙。几个裹着头巾的锡克教徒从寺庙里走出来,看到陆沉舟,他们的目光停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敌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陆沉舟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过去。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就那样走着,拎着藤箱,穿着那件从方远那里得来的美军军装,头上还贴着纱布。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拖在灰黄色的石板路上。

那几个锡克教徒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一种“不想跟这个人有任何接触”的冷漠。陆沉舟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回头。

“他们对英国人没有好感。”系统说。

“我知道。”

“你在阿姆利则想做什么,最好别让他们知道。”

陆沉舟没有回答。他走到街角,拦了一辆黄包车,把酒店的名字告诉了车夫。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锡克教徒,头巾裹得像座小山,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看了陆沉舟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起车就走了。

黄包车在阿姆利则的街道上穿行。经过一片拥挤的市场,经过一排低矮的店铺,经过一座古老的印度教寺庙。路上的行人看到黄包车上的白人,目光大多是冷漠的,偶尔有几个孩子好奇地多看一眼。

“你觉得这里的人怎么样?”陆沉舟在心里问系统。

“排外。”系统说,“尤其是排英国。1919年的血还没。”

“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他们觉得我不是那种英国人。”

“你打算怎么做?”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先装死。再装惨。再装虔诚。”他嚼着糖,含混地说,“人都这样,看到伤员,心就软了一半。看到伤员还信自己的神,心就全软了。”

酒店在金庙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三层楼的白色建筑,推开窗户能看到金庙的穹顶。陆沉舟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个穹顶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不是特别亮,但有一种沉甸甸的重量感,像是把几百年的历史都压在了那层金箔下面。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换了一身净的便装,头上还贴着那块纱布。他在酒店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把那件美军军装换成了英军的卡其色衬衫。

“系统。”

“嗯。”

“金庙有什么忌讳?”

“脱鞋。洗脚。戴头巾。不准抽烟。不准喝酒。不准带任何皮革制品进去。包括皮带。”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带——英军配发的牛皮皮带。

“。”

他回房间换了一条帆布腰带,又找了一块白色的手帕,叠成方方正正的一条,盖在头顶。在酒店的镜子里,一个头上顶着白布、额角贴着纱布、穿着卡其色衬衫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像个病人。”系统评价。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还打算整个轮椅。”

金庙的入口是一座白色的石桥,桥下是圣湖。湖水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湖面上飘着几朵莲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信徒们脱了鞋,赤脚走过石桥,湖水在他们的脚边轻缓地拍打着石阶。

陆沉舟在轮椅上脱下皮鞋,放在入口的鞋柜里。赤脚踩上大理石地面的瞬间,脚心传来一阵冰凉。他进了门廊,在洗脚池边弯腰,用池子里的水冲了冲脚,然后把手帕重新在头顶摆正,继续推动了轮椅。

金庙比他想象的要大。

白色的大理石建筑在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金色的穹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四周环绕着宽阔的圣湖,湖水把整座金庙倒映在其中,形成一种对称的、近乎完美的画面。信徒们沿着湖边的石板路缓缓行走,有人手里捧着经文,有人坐在廊柱下冥想。

陆沉舟站在湖边,仰头望着那个穹顶。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介绍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老朋友。

“哈曼迪尔·萨希卜。锡克教最神圣的寺庙。第五代祖师阿尔琼在十六世纪末主持修建。寺庙的四扇门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代表锡克教对四大种姓一视同仁——来自任何方向、任何信仰的人都可以进入。”

陆沉舟没说话。

系统继续:“金庙的外墙是大理石的,穹顶覆盖着大约七百五十公斤的黄金。不是纯金的,是金箔和合金的混合体。光泽和纯金差不多,但不够。”

那些金箔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落在圣湖的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了,又拼起来。

陆沉舟站在湖边,看着那个倒影,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系统捕捉到了。

“你在笑什么?”系统问。

“没笑。”

“你在笑。”

“我没笑。”

陆沉舟收起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迈步走上了石桥。

金庙内部的安静让陆沉舟有些不适应。

没有加尔各答街头的嘈杂,没有仰光前线的炮声,甚至连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信徒们在寺庙的大厅里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着旁人听不清的经文。神坛上的祭司在给信徒们分发圣餐——一种用面粉、酥油和糖做成的甜糕,装在金属盘子里。

陆沉舟在大厅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他不会念经,也不会冥想,他只是坐在轮椅上,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神坛上那些金色的圣物和发光的烛台。

一个穿白色长袍的锡克教祭司注意到了他。那个祭司看起来五十多岁,胡子花白,头巾裹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见过大风大浪的表情。他走过来,在陆沉舟旁边蹲下。

“第一次来?”

陆沉舟点了点头。他用的是英语,语速不快,带着一种刻意的虚弱感:“从缅甸前线下来的。受了伤,在后方养伤。听说金庙很灵,来感谢神。”

他指了指头上的纱布和腿。

祭司的目光在那块纱布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到陆沉舟的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大概是“这人看起来确实像个伤员,不像是来找茬的”那种松动。

“你是英国人?”祭司问。

“是。但我不是殖民政府的官员。我只是个当兵的。”陆沉舟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在战场上差点死了。能活着回来,想来感谢神。”

祭司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从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一块甜糕,递给陆沉舟。

“神的恩典。”

陆沉舟双手接过甜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比太妃糖还甜,甜得有点发腻。但他没有皱眉头。他把那块甜糕吃完了,把盘子还给祭司,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谢谢你。”

祭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神坛。

“他的态度比刚进来的时候软了一些。”系统说。

“因为我是伤员。”陆沉舟站起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人都同情弱者。一个头上缠着纱布、坐在轮椅上,在墙角里默默祈祷的伤员,锡克教徒就算再恨英国人,也不好意思把人往外赶。”

“你打算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陆沉舟推动轮椅到门廊处,开始穿鞋,“一直到他们觉得‘这个英国伤员还挺虔诚’为止。”

接下来的两周,陆沉舟每天都去金庙。

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金庙的门口,脱鞋、洗脚、戴头巾,然后进大厅,每天都在同一个角落里,坐到中午。他不念经,不冥想,甚至不怎么说话。他只是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在默默祈祷的信徒。

第一天,祭司看他的眼神是“这个英国人又来了”。

第三天,祭司看他的眼神变成了“他又来了”。

第五天,祭司主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陆沉舟双手接过,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茶是甜的,加了小豆蔻和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第七天,陆沉舟开始“帮忙”。

他的腿早就好了——头上的纱布拆了,只剩下太阳上一道粉色的疤痕。但他没有告诉寺庙里的人。他每天坐在轮椅上来金庙,让酒店的服务员把他推到门口,直到有一天陆沉舟拄着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大厅,手上还有着。

祭司看到他这幅样子,微笑着说:

“Sat Siri Akaal. Chardi Kala.”。

“缅甸战场上被炮弹炸的。”陆沉舟面不改色地撒谎,“还没好利索,我想着来这里也许能好的更快,以及感谢神灵让我可以不用再坐轮椅。”

然后展示了手上的石榴,表示这些是捐给食堂的,并且捐了一份钱希望让食堂在他来的时候都做一份Karah Parshad。

祭司沉默了片刻,叫来了一个年轻的锡克教徒,让他帮陆沉舟拿东西。

陆沉舟心里在笑,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谢过祭司,在年轻人的搀扶下,缓慢地走到他那个角落,坐下。

系统果然说的没错,石榴在印度的文化带有吉祥之意,而Karah Parshad(一种甜味面糊/布丁,不光是食物,它是锡克教的圣餐,是“古鲁的恩典)祭司估计在好奇这个英国人怎么知道锡克教知道的这么清楚。

在每天的“祈祷”时间里,陆沉舟其实没有在祈祷。

他在看。

他在看金庙的守卫分布——正门两个,侧门一个,后门两个。白天人多,守卫主要分布在入口和神坛周围;晚上人少,守卫会撤到外围,留下几个核心的阿卡利派武装人员值守。

他在看金庙的建筑结构——圣物室在二楼的东侧,门是铜制的,上面挂着一把锁。那把锁的钥匙别在一个老祭司的腰间,那个老祭司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打开圣物室的门,进去擦拭圣物,大约二十分钟后出来,锁上门。

他在看金庙的人流规律——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高峰期,下午两点到四点人少,晚上六点以后基本没人。拜萨客节那天人会暴涨几十倍,守卫力量会被抽调去维持秩序。

他还在看那些和金庙有关的人——那些每天来做义工的人。

金庙的兰加尔食堂每天供应免费餐食,做饭、洗碗、打扫卫生的全是义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着整洁的商人,有衣衫褴褛的穷人。他们坐在一排排的地上,用手揉面、切菜、洗盘子,脸上带着一种虔诚的、满足的表情。

陆沉舟注意到一个年轻人。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上裹着深蓝色的头巾,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他每天下午来食堂帮忙,切菜、揉面、端盘子,什么活都,完活就默默地离开,从不跟人多说话。

陆沉舟在第三天注意到他,在第五天决定把他作为第一个观察目标。

不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一种对现状不满的、被压抑的、随时可能爆发的东西。陆沉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

就像一个在笼子里关久了的老虎,不动的时候看起来很温顺,但它的眼睛里有一团火。

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里就有一团火。

“你注意到那个每天下午来帮忙的年轻人了吗?”陆沉舟在心里问系统。

“注意到了。”

“他叫什么?”

“系统不是全知全能的。你得自己去问。”

陆沉舟把那颗在嘴里含了许久的太妃糖咬碎,咽下去。

“不急。”他说,“先让他注意到我。”

陆沉舟坐在金庙门口的台阶上,晒着阿姆利则午后温暖的太阳。轮椅放在旁边,拐杖靠在大腿上。他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其实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穿深蓝色头巾的年轻人。

年轻人正在食堂门口洗盘子。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大铁盆,盆里泡着上百个金属餐盘。他把餐盘从盆里捞出来,用一团麻布使劲擦拭,然后在清水里涮一下,摞在旁边。

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急急忙忙的快,是有条不紊的、带着节奏感的快。他洗一个盘子的时间,旁边那个中年义工能洗两个,但他洗过的盘子比谁都净。

陆沉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

太阳晒在他的脸上,暖暖的。远处的金庙穹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圣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湖边踱步。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很美好。

但他的脑子里转着另一幅画面。

那是二楼东侧那扇铜门。门后面是什么?那些金盘、金烛台、嵌着宝石的经文匣子,到底值多少钱?那把钥匙别在老祭司的腰间,他每天晚上把钥匙带回家还是放在寺庙里?

问题太多了。

答案得一个一个找。

他又摸出一颗太妃糖,放进嘴里。

阿姆利则的子还长。系统也觉得陆沉舟这一套还算有效——轮椅、拐杖、纱布、每天定时出现在同一个角落、从不发表任何冒犯锡克教信仰的言论。

“你演戏的水平比你打仗强。”系统说。

陆沉舟把太妃糖咬碎。

“这不是演戏。”他说,“这是生存。”

阿姆利则的阳光照在金庙的穹顶上,泛着暗金色的光。他在那张轮椅上坐了很久,看到那个戴深蓝色头巾的年轻人洗完了所有的盘子,站起来,捶了捶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的交汇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年轻人低下头,端起那摞净的盘子,转身走进了食堂。

陆沉舟把太妃糖咽下去,跟了上去。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