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衡在藏书阁待了整整一。
直到周执事敲响木鱼，提醒第一层闭阁，他才放下手中第十七本书。
周执事原本以为这个无灵的客居供奉最多看几页热闹，没想到他从清晨坐到黄昏，中间连茶水都没要一口。
更奇怪的是，他看书极快。
不像普通弟子逐字诵读，倒像是在扫视、拆解、归类。
周执事忍不住问：“看懂了多少？”
陆衡想了想：“字面意思大多懂了。”
周执事挑眉：“那修行道理呢？”
“还在建模。”
周执事：“……”
这话他没听明白。
但他隐约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继续问。
第二，陆衡被沈归鹤带去了药堂。
药堂是青岚宗最忙的地方之一。
外门弟子受伤，要来药堂。灵田收成，要来药堂。宗门采到灵草，要来药堂。丹药炼制、药粉调配、淬体汤熬制，也都在这里。
陆衡一进药堂，便看见三口丹炉同时燃着。
火焰颜色不同。
一口是普通地火，引入炉底，用阵法调节火候。
一口是灵木炭火，温度较柔，适合熬药。
最后一口则由一名炼丹弟子以灵力催动，火焰泛着淡青色，灵力波动最明显。
沈归鹤道：“你可以看，但不要轻易开口打扰。炼丹讲究火候，一句话乱了心神，可能就会废一炉丹。”
陆衡点头。
“明白。”
他站在角落，没有靠近。
顾清禾正在帮一位丹师处理灵草。见陆衡过来，她朝他轻轻点头。
丹师姓郑，炼气圆满，年纪四十上下，是药堂里负责低阶丹药的熟手。
他听说过陆衡，但没有太多兴趣。
一个没有灵的人，就算有些古怪手段，又能看懂多少炼丹？
炼丹不是妖兽。
它是细活。
灵草年份、药性冲突、火候变化、灵力封炉，任何一步错了都会失败。
陆衡看着郑丹师把三株赤须草、一枚青叶果、半碗灵泉水放入丹炉，随后以灵力催火。
这炉炼的是回气丹。
低阶丹药，用来恢复炼气修士消耗的灵力。
陆衡看得很认真。
灵草入炉后，并不是简单被烧成药液。灵力像是一种活性介质，在高温下引导药性分离、融合、稳定。
丹炉内部的阵纹负责维持温度和压力。
炼丹师则用自身灵力进行微调。
但问题很明显。
人为感应太粗糙。
郑丹师靠经验判断火候，感知不到炉内微小区域温差。丹炉左侧内壁有一处金属疲劳，导致热量分布不均。灵泉水蒸发时产生的灵力流，在那处节点反复回旋，使药液凝结速度出现偏差。
陆衡看了片刻，眉头微皱。
这炉丹要炸。
不是大爆炸。
但足够把炉盖掀开，废掉药材，顺便让郑丹师灰头土脸。
他没有立刻开口。
沈归鹤说过，炼丹时随意打扰会乱心神。
于是他继续观察，确认自己的判断。
十息后，丹炉内的灵力回流越来越明显。
郑丹师也终于察觉到不对，脸色微变。
“火偏了？”
他立刻调整灵力，想压住炉内波动。
但他调的是火，不是炉壁材料问题。
火一压，药液凝结更慢，回流反而更重。
丹炉开始轻微震动。
顾清禾立刻抬头：“郑师叔？”
郑丹师额头冒汗：“别说话。”
他双手掐诀，灵力继续灌入丹炉，想强行稳住。
陆衡终于开口：“左内壁，第三道阵纹附近，热量回流。”
药堂众人一愣。
郑丹师心头烦躁，下意识道：“你懂什么？”
话音刚落，丹炉猛地一震。
炉盖被顶起半寸。
药香瞬间变焦。
沈归鹤眼神一凝。
他也看出要炸炉了。
可不等他出手，陆衡已经迈出一步，指尖轻轻点在丹炉外壁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没有灵力。
没有灵光。
只是极微弱的电磁扰动和局部热传导改变，从丹炉金属结构中扩散开。
炉壁内那处疲劳结构被暂时稳定。
热量重新分布。
回流的灵力失去局部滞留点，顺着阵纹重新导回炉底。
丹炉震动停了。
郑丹师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掐诀姿势。
顾清禾睁大眼睛。
沈归鹤眸光骤然亮起。
药堂里安静了几息。
随后丹炉内传来一声轻响。
丹成。
郑丹师不敢置信地打开炉盖。
炉内躺着六枚回气丹。
虽然品质不算高，但原本必炸的一炉，竟然成了。
郑丹师看着丹药，又看向陆衡，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说这是巧合。
可他自己最清楚，刚才那一瞬，炉内回流确实消失了。
陆衡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
温度很高。
但还能接受。
沈归鹤走到丹炉旁，伸手按在陆衡刚才点过的位置。
片刻后，他看向郑丹师。
“这口炉用了多少年？”
郑丹师低声道：“二十七年。”
“左内壁是否修补过？”
郑丹师脸色一变：“十年前裂过一次，后来补上了。”
沈归鹤没有再问。
答案已经很清楚。
陆衡不是胡说。
他真的看出了丹炉的问题。
郑丹师咽了咽口水：“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衡道：“温度分布不均，结构疲劳，灵力流在缺陷处形成回旋。”
郑丹师听懂了前半句，没听懂后半句。
顾清禾倒是记住了“结构疲劳”四个字。
她忽然觉得，陆衡看丹炉的眼神，和他们看丹炉完全不同。
他们看的是火候、药性、灵力。
陆衡看的是材料、热量、流动和稳定。
沈归鹤缓缓道：“陆衡，你可曾学过炼丹？”
“没有。”
“那你为何能看出丹炉将炸？”
陆衡想了想：“反应容器出现局部异常，能量回流失衡，失控是必然结果。”
药堂众人：“……”
沈归鹤沉默片刻，道：“以后你还是换成我们能听懂的话。”
陆衡点头：“炉子坏了，火走歪了，所以会炸。”
沈归鹤：“……”
这次听懂了。
郑丹师脸色涨红。
他既尴尬，又有些不服，可看着炉中成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清禾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陆衡的说法很怪。
但怪得有用。
沈归鹤看向那口旧丹炉，忽然道：“这炉子先别换。”
郑丹师一愣：“长老？”
沈归鹤道：“以后炼回气丹，就用这口。”
郑丹师更懵了。
这口炉刚才差点炸。
为什么还用？
沈归鹤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陆衡刚才点过的地方。
那里明明没有灵力残留，可丹炉内部某种不稳定，确实被暂时修正了。
这不是炼丹术。
也不是炼器术。
但它可能比他们原本的术，更接近某种本质。
陆衡没有在意沈归鹤的反应。
他正盯着炉中六枚回气丹。
丹药成形后，灵力以某种稳定结构封存在药丸内部。
这和灵石不同。
灵石储能偏自然沉积，丹药则把灵力、药性和生命可吸收成分结合在一起。
这意味着，丹药或许比灵石更容易被他的统一场残核解析。
零号提示：
“低阶丹药样本建议获取。”
“可能用于灵力转化模型补全。”
陆衡看向沈归鹤。
“这丹，可以给我一枚吗？”
郑丹师眼皮跳了一下。
这可是他炼的丹。
可刚才若不是陆衡，这一炉早炸了。
沈归鹤直接取出一枚回气丹递给陆衡。
“拿去。”
陆衡接过丹药，没有吃。
他只是放在掌心，仔细观察。
沈归鹤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有种预感。
青岚宗药堂，可能要从今天开始变得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