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语音，小赵压着嗓子，背景音嘈杂，有电钻和角磨机的啸叫。
“陆工，你快来工地上看看——你那套桥面吊机作业的微缩模型，被周宇踩烂了。还有他说……他说让你来现场亲眼看看，他教你怎么当总工。”
我赶到工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主桥面正在进行钢箱梁的焊接，橘红色的焊花从十几米高处飞溅下来，灼在江风里转瞬即逝。吊机的引擎声、风钻的冲击声、金属撞击的轰鸣搅成一锅沸腾的噪音。
板房门口围了一群人。
张工和小赵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炸药却被胶带封住了嘴。见到我，小赵快步迎上来。
“陆工，你先别进去——”
我已经推开板房的门。
我那套1:200的主桥面吊装微缩模型，此刻正四分五裂地躺在水泥地上。
它是我花了八千块私房钱，跑遍省城的模型作坊，一块块手工搭建出来的。主塔用亚克力板材切割拼装，悬索是高碳钢丝，桥面吊机的前支点、中支点、后锚固——每个结构都按真实施工方案等比微缩。
这套模型去年帮我们避开了三次吊装方案的设计缺陷。
现在它碎了。
主塔被踩成两截，斜拉索全被扯断，桥面吊机的主承重梁断成三截，那个我专门定做的可调节配重块被砸得凹进去一个坑。断口处露出来的材质，在光灯下泛着灰黑色的光。
等等。
灰黑色？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桥面吊机承重梁的碎片，就着头顶的照射灯翻看。
断面不平整，有气泡孔。指甲刮一下边缘，掉下来一层粉。
这不是设计图纸上标定的45号结构钢。
45号结构钢的延展性和抗弯强度是经过资质认证的，拿来造桥面吊机这类重型装备才够安全。但手里的这块碎片——质地偏软，气泡密集，含碳量明显偏低。这种材料往好听了说是普通碳素钢，往难听了说，连达到Q235标准的建筑用钢都不如。
桥面吊机如果主承重梁用的是这种货色，吊装钢箱梁的时候会——
“谁让你进来的？”
周宇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刚从外面进来，安全帽拿在手里，额头上贴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欠揍笑容。边上站着两个外包队的工头，两人手里各夹着一烟，地上已经丢了四五个烟头。
小赵拉我的袖子：“陆工，别冲动——”
“陆大总工，不是停职了吗，怎么还跑回来？”
周宇走过来，低下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模型残骸。
“哦不好意思，上午搬工装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不过这种过家家的玩具嘛，碎了就碎了，反正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丢，拉开椅子坐下。
“正好你来了，我有个活安排给你。月底要交初检报告，老系统锁死在4.0的原始参数上，怎么都生成不了3.95版本的报告单。你是老总工，应该有方法搞定吧？”
我没接话。
周宇等了片刻，笑容收了半分。
“怕不是你把后台权限都锁了吧？”
“系统有自动保护机制，检测到参数异常变更会锁死数据库。不是我锁的，是系统自己锁的。”我说，“科学不讲人情，也不认你那些歪门邪道。”
周宇站起身，走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