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表情很空洞。
就像一个年薪四十万的保镖站在菜市场看他的亿万富翁老板为了两毛钱跟大妈较劲时会有的那种空洞。
我继续挑鸡蛋。
买了两盒。
三块八一斤。没讲下来。
大妈还送了我两葱。
“小伙子，下次别磨叽了啊。”
“嗯。”
走出菜市场。
铁柱跟在后面，嘴里还叼着烤肠。
“老板。”
“嗯。”
“您认识刚才那个女的？”
“不认识。”
“我查了一下。她叫许诺。”
“你怎么查的？”
“她付款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付款码昵称——’许诺的味蕾笔记’。我搜了一下，是个美食博主。粉丝不多，三万多。”
“三万多……”
“但是。”铁柱顿了一下。
“但是什么？”
“她上周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铁柱掏出手机，念道，”‘珺庭：两千块的龙虾，糊成了锅巴——评本市最被高估的法式餐厅。'”
我停住了。
“念给我听。”
铁柱清了清嗓子：
“‘珺庭号称本市法式融合餐厅天花板，人均两千起步，预约排到三个月后。我托了关系搞到一张桌子，满怀期待。结果——波士顿龙虾尾部碳化，蒜蓉颗粒一半焦黑，芝士层受热不均匀，左边拉丝右边结痂。前菜的鹅肝慕斯口感偏粗，说明搅打时间不够，温控可能也有问题。甜品的马卡龙裙边开裂，色素不均匀。两千块一位，就这？如果这就是本市餐饮的天花板，那这个天花板大概和我家的差不多——也裂了一条缝。一星。'”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提着两盒鸡蛋和两葱，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篇文章。
一个字一个字读完。
然后。
我笑了。
铁柱吓了一跳。
在他跟了我两年的记忆里，我笑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是因为钱广进骑电动车摔进了绿化带。
“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
“您笑什么？”
“她说得对。”
“啊？”
“龙虾是糊了。鹅肝慕斯口感确实粗了。马卡龙裙边确实裂了。她说的每一条，都对。”
铁柱沉默了一下。
“所以……您要告她？”
“告她嘛？”
“诽谤？”
“人家说的是事实，告什么告？”
我把手机收起来。
“走。回家。”
回到小区。
上楼。
关门。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
进入许诺的美食博客评论区。
注册了一个新账号。
用户名：路过的食客。
然后，我在那篇一星评价下面留了一条评论：
“你说得对。那个龙虾确实是垃圾。另外，如果你想找真正好吃的法式融合，试试城西的’拉芳’，他们的鹅肝做得不错。以及城东的’小林食堂’，他们的马卡龙值得一试。”
发送。
我看着屏幕，靠在沙发上。
拉芳是我竞争对手的店。
小林食堂也是。
我刚把客户往竞争对手那里推了。
如果钱广进知道了，他可能会直接从公司楼顶跳下去。
不过没关系。
因为我想看看，一个敢给珺庭打一星的美食博主，会怎么评价别的店。
如果她都给一星——
那说明她是认真的。
如果她给别的店分数更高——
那说明我的店确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