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毛巾拧，叠好，放在水龙头边上。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把刚才席上的事儿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赵秋萍今晚睡不着觉了。
我不但没垮，还给她埋了刺。
那刺会一天一天往里扎。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周桂兰和赵秋萍还没回来，大概是在席上收拾残局，或者又在商量什么新花样。
我打了盆水，把身上的褂子脱下来泡上。蛋花汤的油渍已经渗进布丝里了，得用热水烫才能洗净。
正洗着，院门响了。
周桂兰和赵秋萍一前一后进来。周桂兰看见我在井边洗衣裳，哼了一声，甩帘子进了堂屋。赵秋萍跟在她后头，经过井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姐。”她叫我。
我接着搓衣裳，没抬头。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句。”
我把褂子拧，抖开，搭在晾衣绳上。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赵秋萍退了一步，声音发硬，“姐，你今天在席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泼我茶水，我还没跟妈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妈饶不了你。”
“去说。”我看着她，“现在就去。我就在这儿等着。”
赵秋萍咬了咬嘴唇，转身进了堂屋。
我继续洗衣裳。
傍晚的时候，大队部的郭会计托人带了个口信来。
“红英，县里有你电话。”
我擦了把手就往大队部跑。到的时候，郭会计正趴在桌上打盹，电话听筒搁在一边。
“郭叔，电话。”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把听筒递给我：“县一中郭校长打来的，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接过听筒。
“郭校长？”
“赵红英。”郭怀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滋滋的电流声，“你说的那个推荐表，我让人查到了。”
我攥紧了听筒。
“找到了？”
“找到了。档案室里有存，填的确实是你的名字。推荐意见那栏写的是……该同志文艺汇演表现突出，建议优先录取。”他顿了顿，“不过，文化局那边说，后来报到的人不是你。是一个叫赵秋萍的。”
“她是我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郭怀民在县里待了半辈子，这种事他见得多了。顶替名额，冒名报到，在那些年不算稀罕。稀罕的是被顶替的人敢不敢站出来说话。
“赵老师，这个存我可以给你复印一份。如果你想追究的话。”
“我想。”
“那你知道这事儿的后果吗？文化局那边可能会推诿扯皮，妹和你妈那边……”
“郭校长，我知道后果。”我深吸了一口气，“可这个名额是我在公社大院里站了一下午，对着几十号人一个字一个字唱出来的。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快板书，练到嗓子哑了喝生鸡蛋清润喉。是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郭怀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