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走了吗?
我唱完了,放下手。陈大柱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谢谢,”他说,站起来,“我明天再来,行吗?”
“行。”
他走了之后,我举起铜镜看第五排——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
“秀兰?”我轻声喊。
没有回应。
影子很淡,像是随时会散掉。
她没有真的走。她还有别的执念。
我在台边坐下来,想了很久。
秀兰的信里说了两件事:对不起,不该跟娘吵架。不该一个人跑到上海来。
她为什么来上海?她跟娘吵架,是因为什么?
她没说过,我当时也没多问。
第二天晚上,陈大柱又来了。还是那身黑棉袍,还是坐在第五排中间。
我没急着唱戏,先从台上走下来,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座位。
“陈大哥,我想问你几件事。”
“你问。”
“秀兰当初为什么来上海?”
陈大柱的表情变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跟家里吵了架。我娘要把她嫁给隔壁村的王家。她不愿意,说要出来自己挣钱。我娘骂她不孝,她就跑了。”
“她来上海之后,做什么工?”
陈大柱摇头:“不知道。她走了之后就没给家里来过信。”
我沉默了。
一个姑娘,十六七岁,一个人跑到上海,举目无亲。
“陈大哥,你明天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件事?去虹口那一片问问,三年前有没有一个苏州来的姑娘,叫秀兰的,在那边做过工。问问她是怎么死的。”
陈大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我举起铜镜看第五排。
那个模糊的影子还在。比昨天清楚了一点点。
“秀兰,”我轻声说,“你哥哥来找你了。你还有什么事没办完,跟我说。”
沉默。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姑娘……别让我哥知道。”
“知道什么?”
没有回应了。
我攥紧了铜镜。
知道什么?她来上海之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大柱花了三天时间打听。
第三天晚上他来戏院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坐在第五排,半天没说话。
我从台上走下来,坐在他旁边。
“打听到了?”
他点头。
“怎么死的?”
陈大柱的喉结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她在虹口一家纱厂做工。做了半年,厂子倒了,发不出工钱。后来……后来她被人骗了,骗到了一个地方。”
他说不下去了。
不用说得太明白。
“后来本人炸虹口,那个地方也被炸了。她……死在里面了。”
陈大柱的手在发抖。指关节发白。
“我来晚了,”他说,“我要是早点来找她——”
“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抬头看我,“我娘要把她嫁人的时候,我没拦着。她跑的时候,我没追。我是她哥,我应该护着她的。”
我想起秀兰说的那句话——“别让我哥知道。”
她不想让哥哥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宁可让家里人以为她只是生病死了。
可现在陈大柱知道了。
“陈大哥,秀兰不怪你。她寄信的时候,只说了对不起,说不该跟娘吵架。她没有怪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