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国愣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念念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爷爷,你认识我爸?”
秦建国张了两次嘴,第三次才挤出声音来。
“苏长风……利刃小队的苏长风?”
念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军大衣从肩膀上滑下去,她也没管。
“你知道我爸!你知道他在哪儿!”
秦建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念念脖子上那颗壳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住了念念的肩膀。
“孩子,你先别急。”
“爷爷不是不告诉你,是爷爷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念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
“那你知道什么?”
秦建国沉默了几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厢连接处的周卫国,又转回来看念念。
“我知道你爸不是逃兵。”
就这一句话,念念的鼻子一酸,眼眶刷地红了。
她咬着嘴唇,使劲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三年了。
她妈活着的时候,村里的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苏长风是当了逃兵跑了,丢下老婆孩子不管。
她妈从来不反驳,只是把她搂紧一点,低声说,你爸是英雄。
现在终于有第二个人说了这句话。
秦建国看着她拼命忍泪的样子,喉咙堵得厉害。
他把军大衣重新给念念裹好,声音放得很轻。
“你爸的事,等到了京城,会有人跟你说清楚。”
“爷爷能告诉你的就是,他是好样的。”
念念使劲点了一下头。
周卫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秦老,总部刚回的电。”
秦建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口袋里,没让念念看到。
“怎么说的?”秦建国问。
周卫国压低了声音。
“首长亲自批的字,四个字,全力接应。”
秦建国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火车在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往前走,铁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地方,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
车厢里大部分旅客都被转移走了,只剩下做完笔录的几个人还坐在前排。
灯光昏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灰扑扑的。
念念靠在座椅上,裹着秦建国的军大衣。
大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了,只露出一个脑袋。
秦建国坐在她旁边,没有睡。
他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念其实也没睡着。
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
秦建国的反应说明他认识她爸,而且知道利刃小队的事。
利刃小队。
她爸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个名字。
但秦建国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是试探,是确认。
这说明她爸在部队里有名。
有名的人失踪三年,部队不可能不管。
那为什么她妈一个人带着她在村里,连个上门问情况的部队部都没来过?
除非,有人不想让别人找到她们。
念念把这个念头记在了脑子里,没有说出来。
火车开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念念被咣当声晃醒了。
窗外的天际线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远处能看到密密麻麻的房顶和烟囱。
京城到了。
秦建国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一夜没睡。
他把念念肩膀上滑下去的大衣又拉了拉,回头跟周卫国说了句话。
“到了?”
“还有十分钟进站。”周卫国看了一眼手表。
念念坐起来,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绿皮火车慢慢地减速,铁轨越来越多,交叉在一起,像一把摊开的扇面。
站台出现了。
念念看到站台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站台上没有普通旅客。
整个站台被清空了。
月台的尽头拉着一道绿色的帆布围挡,围挡后面站着一排穿军装的人。
站台入口处停着四辆吉普车,草绿色的漆面在晨光下反着光。
吉普车前面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身板笔挺,肩章上的东西念念一时看不真切,但她知道,那种站姿和气场,只有当大官的人才有。
他身后还站着四五个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全都昂首挺。
念念扭头看秦建国。
“爷爷,他们是来接你的?”
秦建国看了一眼站台上那个阵势,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接我,用不了这么大排场。”
他低头看了念念一眼。
“他们也是来接你的。”
念念不信。
“接我?”
“我一个小孩子,谁接我?”
秦建国没解释。
火车停稳了。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冷风灌了进来。
周卫国先下了车,跟站台上迎过来的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站在吉普车前面的五十多岁的人快步走了过来。
走近了,念念看清了他肩章上的东西。
两杠四星。
她爸以前用硬纸板剪过各种肩章样式教她认。两杠四星,大校。
大校亲自来站台接人,这不是一般的事情。
秦建国领着念念走到车门口。
念念站在车门的台阶上,低头看着站台。
清晨的阳光刚从东边的楼顶上冒出来,照在站台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小衬衫,脚上的布鞋露着半个脚趾头,脖子上挂着一颗壳。
身后的秦建国把军大衣重新给她披上了。
大校走到车门前面,抬头看着台阶上的念念。
他的目光停在念念脸上,然后滑到她脖子上那颗壳上。
他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
“这颗壳……”
他抬起头,声音沉了下去。
“苏长风的孩子?”
念念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我是苏长风的女儿,苏念念。”
“我爸三年没回家了,所有人都说他是逃兵。”
“但是我不信。”
大校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话。
“马上联系档案室,调苏长风的全部卷宗。”
身后一个年轻军官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朝吉普车去了。
大校重新转过来,看着念念,语气变了。
不再是长辈对小孩的客气。
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家属的郑重。
“念念,跟我走。”
“从今天起,没人敢再说你爸是逃兵。”
念念的手攥紧了脖子上的壳。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踩在京城的站台上。
秦建国在后面跟着,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念念瘦小的背影上。
刚走出两步,大校身后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凑到大校耳边说了几句话。
大校的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秦建国,声音压得很低。
“秦老,苏长风的档案……”
他顿了一下。
“是SSS级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