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说想走之后,宜修没有立刻给她许诺。
许诺这种东西,她前世听得太多。
王爷说过会照看她,说过会护弘晖,说过她贤良懂事,后必不会亏待。可到了最后,亏待她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最会许诺的人。
所以这一世,宜修不许空诺。
空诺会让人心软,会让人误以为自己还有后路。可她和柔则要做的事,一旦开始,便没有后路。
她只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要付出什么代价,又要承担什么风险。
第二,她没有去正院。
第三,也没有。
柔则很安静,正院也很安静。她像是真的听了王爷的话,安心养胎,按时喝药,按时用膳,夜里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王爷对此很满意,赏赐又送了两回。
宜修听着剪秋回话,只淡淡点头。
“她稳得住,比我想得好。”
剪秋低声道:“嫡福晋如今看着倒真像安心了。”
宜修翻着弘晖的调养记录:“像就对了。”
若连剪秋都觉得像,王爷和正院那些人只会更信。
弘晖这几精神好了不少,能在院子里走小半圈。弘时来时,两个孩子隔着屏风玩竹蜻蜓,弘时飞一下,弘晖看一下,偶尔笑两声。李氏照旧在旁边盯着点心,生怕弘时一个不小心把给弘晖带的也吃了。
这样平静的子很容易叫人错觉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可宜修知道,不会。
柔则的胎不稳,王爷的看护会越来越紧,乌拉那拉氏也会越来越急。等到月份再大些,柔则就更走不了。若真拖到生产前后,便又会踏进前世那条死路。
她必须在柔则被困死之前,先把路铺出来。
第四夜里,宜修让剪秋给正院送了一卷佛经。
佛经是明面上的东西。
夹在经书封底里的,只有一片薄薄的梅花花瓣。
那是柔则烧信那,宜修从梅树下带走的。
没有字。
没有痕迹。
可柔则会懂。
果然,当夜子时过后,正院后门有个小丫鬟悄悄来传话,说嫡福晋明想去后园透透气,问侧福晋可愿同去。
宜修听完,只道:“知道了。”
第二,天色阴沉。
后园梅花已经谢得差不多,枝头只剩几点残红。宜修到时,柔则已经在那棵梅树下等着。
她今穿得很素,披风压得低,身边只带了一个贴身丫鬟。远处还有两个婆子守着,却被剪秋引去另一边说话。
柔则看着宜修,第一句话便是:“我想清楚了。”
宜修停在她三步外。
“姐姐想清楚什么?”
柔则的手扶着小腹,指尖微微发白。
“若这个孩子能活,我要他离开王府。”她声音有些抖,却很清楚,“若他活不了,我也要离开。”
宜修看着她。
这句话比单纯说“我想走”更重。
柔则没有把孩子抛开,也没有假装自己已经无牵无挂。她知道孩子是王爷的,也知道这个孩子会成为所有人困住她的理由。
她害怕,却终于开始替自己想。
宜修问:“若孩子活着,姐姐打算如何?”
柔则眼中浮出痛色:“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让他一生下来就被所有人拿去做筹码。若他是阿哥,乌拉那拉氏会把他当荣耀,王爷会把他当柔则留给他的骨血。若他是格格,或许他们会失望,可仍不会放过我。”
她低头,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我不想我的孩子一睁眼,就只看见这座笼子。”
宜修没有立刻说话。
她忽然想起弘晖。
前世弘晖出生时,她也是满心盼望的。那时她还以为,有了孩子,王爷总会多看她一眼。可后来弘晖也成了她争宠的底气、旁人衡量她分量的砝码。
孩子本该只是孩子。
可生在王府里,连孩子都不能只是孩子。
宜修看着柔则:“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若成了,姐姐会从世上消失。柔则这个名字会死在这世上,王爷会痛,乌拉那拉氏会乱,我会被怀疑,弘晖也可能被牵连。”
柔则脸色白了白:“我不会牵连弘晖。”
“不是你说不会,就不会。”宜修声音冷静,“所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姐姐若想走,就要按我的法子来。”
柔则立刻道:“我听你的。”
宜修皱眉:“我说过,不要什么都听我的。”
柔则怔住。
宜修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要的是交易,不是你换一个人依附。姐姐想走,必须自己清醒。我要正福晋之位,要弘晖平安,要王爷后永远不知道自己念的白月光从未属于过他。你要自由。我们各取所需。”
柔则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这话说得太直,太不温柔。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反而觉得踏实。
温柔的承诺她听够了。
王爷给她温柔,乌拉那拉氏给她体面,丫鬟婆子给她吉祥话。只有宜修把所有代价摊开,不装善良,不装无私。
柔则轻声问:“你要我怎么做?”
宜修道:“第一,继续养胎,继续装作安心。你身子越稳妥,王爷越放心,正院越不会疑神疑鬼。”
柔则点头。
“第二,查清你身边的人。谁可用,谁必须除,谁是王爷的人,谁是乌拉那拉氏的人,三后给我名单。”
“好。”
“第三,青蘅和温家暂时不能再有信来往。任何信物,都可能成为要你命的证据。”
柔则唇色微白,却仍点头:“我明白。”
“第四。”宜修的声音低了些,“若要走,只能让你死。”
柔则的呼吸停了一瞬。
哪怕早有预感,真正听见“死”这个字,她仍旧脸色发白。
宜修没有放软语气:“你不能失踪。嫡福晋失踪,王爷会翻遍天下找你。乌拉那拉氏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有你死了,死在所有人眼前,死得合情合理,才有可能离开。”
柔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漂亮,曾被王爷握着夸过柔若无骨,也曾弹过温知许递来的琴谱,如今却攥得指节泛白。
“假死。”她轻声道。
宜修看着她:“是。”
柔则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像一朵快要落尽的梅花。
“原来我想活,竟要先死一次。”
宜修没有笑。
“有时候,人只有死在别人眼里,才能活在自己手里。”
柔则眼泪涌上来,却没有落。
她抬头看宜修:“那你呢?”
“我?”
“我若死了,王爷会扶正你。”柔则道,“可他也会念我。你真不怕吗?”
宜修垂眼。
这个问题柔则问过一次。
那时她答得冷静,如今依旧。
“从前我怕过。”宜修道,“怕他念你,怕他忘不了你,怕他透过所有人都只看见你。”
柔则安静听着。
宜修抬眼,眸色如雪后寒潭。
“如今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你。”
柔则猛地怔住。
宜修继续道:“一个人念着自己从未真正得到的东西,念得越久,越可笑。”
柔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宜修这句话哭,还是为自己这一生哭。
王爷以为她是他的白月光。
可月光什么时候属于过谁?
宜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纸上不是详细计划,只有几条极简的分工。
正院人手。
可用太医。
药材出入。
小产征兆。
棺椁安排。
出府路线。
每一条都冷静得近乎残忍。
柔则看得手心发凉。
她终于明白,宜修不是临时起意。
从她问出“想不想走”之前,或许已经在心里把这局盘过无数遍。
“妹妹。”柔则声音微哑,“你不怕自己变成更可怕的人吗?”
这句话太准。
准到宜修一时没有立刻回答。
宜修静了静。
前世她已经变过。
变成后来宫里人人畏惧的中宫之主,变成旁人口中的毒妇,变成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的模样。
这一世,她当然怕。
怕重走旧路,怕再被恨吞掉,怕救了弘晖却把弘晖养在一个更冷的自己身边。
可她更怕什么都不做。
“我怕。”宜修道。
怕自己又一次用恨把路走窄,怕弘晖活下来之后,面对的却是一个比前世更冷的额娘。
柔则意外地看她。
宜修把那张纸推近一些。
“所以这一次,我要知道自己每一步为什么走。”
不是为了争宠。
不是为了嫉恨。
不是为了掉柔则。
是为了让弘晖活,为了让自己不再被推着疯,为了让王爷最得意的深情变成一场笑话。
柔则低头看着那张纸。
许久,她将纸折好,放入袖中。
“好。”她道,“我与你做这场交易。”
宜修看着她:“姐姐要想清楚,交易一旦开始,就不能后悔。”
柔则轻声道:“留在这里,我才会后悔。”
两人站在梅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枝头,残梅落下。
一片花瓣落在柔则肩头,宜修伸手替她拂去。
动作很轻。
不像姐妹亲近,更像替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拂去最后一点旧尘。
远处剪秋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她心里隐隐发寒,却也明白,这一步若成,侧福晋的命就真的改了。
柔则也改了。
而王爷会永远被蒙在一场他自以为深情的梦里。
回去的路上,柔则没有再哭。
她走得很慢,却比来时坚毅。
宜修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交易已成。
接下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她若错一步,柔则会死,自己会死,弘晖也可能被拖进深渊。
可她不能退。
前世她退过,等过,忍过,疯过。
结局不过是弘晖死,柔则死,她自己也死在那座名为中宫的牢里。
这一世,至少她要自己选一回路。
傍晚,王爷来了弘晖院中。
他近来像是终于想起弘晖病后需父亲关怀,偶尔会过来坐一会儿。弘晖对他仍有些拘谨,但礼数很好。宜修从不拦,也不刻意亲近。
胤禛看着弘晖写字,夸了一句:“字工整了些。”
弘晖抿唇,有点高兴:“额娘说,慢慢写,不要急。”
胤禛看了宜修一眼:“你教得好。”
宜修垂眸:“弘晖自己肯用心。”
胤禛听着这话,忽然觉得屋里气氛还算安稳。
弘晖活下来了,柔则胎也暂且稳住,宜修懂事,后宅没有再起风波。
他伸手摸了摸弘晖的头,难得温和道:“好好养身子,等再好些,阿玛教你骑射。”
弘晖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孩子的高兴太明显,宜修看在眼里,没有阻拦。
她不会故意斩断弘晖对父亲的所有期待。
但她也不会再替胤禛粉饰。
若他做得到,弘晖自会记得。
若他做不到,弘晖也该慢慢学会看清。
胤禛坐了不久,正院又来人,说嫡福晋有些乏,想见王爷。
弘晖眼里的亮光微微暗了暗。
胤禛起身,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合适,便道:“阿玛明再来看你。”
弘晖点头:“好。”
这一次,他没有追问。
宜修送胤禛出门,规矩行礼。
胤禛看着她,忽然道:“你近来常去正院,柔则心情好了许多。”
宜修抬眸。
胤禛道:“你们姐妹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这四个字几乎叫宜修笑出声。
他永远这样自以为是。
以为柔则心情好,是因为姐妹和睦。
以为宜修去正院,是因为懂事。
以为所有人都该按他想要的样子,安稳地摆在他的后宅里。
宜修福身:“王爷说的是。”
胤禛满意离去。
宜修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走向正院。
那边灯火柔暖,像一场圆满旧梦。
可梦里的人,一个在想逃,一个在设局。
只有做梦的人,还以为一切尽在掌中。
宜修转身回屋。
弘晖正低头看自己的字。
他写得还稚嫩,却一笔一划很认真。
宜修走过去,看见纸上写的是两个字。
平安。
她心口一软。
“谁教你写的?”
弘晖小声道:“我自己想写。”
宜修摸了摸他的头:“写得很好。”
弘晖抬头:“额娘,我会平安吗?”
宜修看着他。
这孩子病过一场,似乎比从前更敏感。他不说,却隐约知道自己曾离危险很近。
宜修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会。”
她声音坚定。
“额娘会让你平安。”
无论要多少局,多少险,多少交易。
这一世,弘晖必须平安。
而王爷那场自以为圆满的梦,也必须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