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自己不这么想。
老叹气,说自己没用,说自己是个废物。
那时候我真不懂,他为什么这么想。
现在我懂了。
我大概……也会变成他那样。
身上背着太多人的盼头,压得喘不过气。
我……我真不配。
要是我是女儿就好,像小妹那样,天天没心没肺的。
呼爹,对不住。
秦家到我这一辈,怕是撑不起来。
我只能尽力保住现在有的,等以后秦家出了有本事的人,再把这担子交出去。
我……我就是咱秦家的污点,败笔。
爹,对不起,是我没用。
竹简写到这里,就断了。
李君羡看着这卷竹简,心里头沉甸甸的。
他能感受到写下这些东西的人,心里有多苦,多恨自己没用。
蒙星叹了口气:“这就是那些先辈太厉害,后人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滋味吧。”
李君羡跟着点头:“是啊,但他能这么想,已经很不错了。”
“有些人,别说保住家业,不把老本糟践光就算好的。”
蒙星没搭话。
他拿出下一份竹简。
手有些重。
慢慢展开。
哎呦,爹,终于到我了!我是老二啊!
我本来不想写的,老大非得说不写不行,没法子,就来给您留言,留下咱的脚印。
爹,我跟您告状,小妹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刚才写那份竹简,足足写了一刻钟!天啊,一刻钟!我等着都快散架了!
我想催她,可陛下拦着不让。
哎,陛下也太宠小妹了,这真不好!有陛下惯着,小妹越来越野,您都不知道,现在她都敢跟我动手了!
有一次我跟她打,输了。
我其实能打过她的,就那么个小不点,怎么跟大人打架?我那是让着她!对,绝对是让着,不是我打不过!
好吧,我那天是真尽力了,可愣是没打过……真该死,也不知道小妹脑子里装的啥,一个小姑娘家家,天天舞刀弄枪的。
最近她跟章将军学了招把式,才打赢我的。
我一个读书人,这怎么打?现在打不过,以后更别提了。
啧……这么一想,以后好像真不能惹小妹了?
蒙星把箱子打开,里头放着竹简。
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嘴角就抽了抽。”嘶……行,真行!我一个秦家的汉子,连自家小妹都打不过!爹,你生错人了!我给你丢脸丢大发了!”
旁边李君羡一愣,忍不住笑出来。”对了,老三今天没来,他打仗厉害,半年前被封了定远侯,去南方镇守了。”
“听大哥那意思,陛下打算重用他,先让他带一千人试试手,觉得行就慢慢加人,一直试到他的极限,再给他那批兵带着。”
“啧……还是老三有本事,不像我这么废物,连自己妹妹都打不过。生了我,算是你这辈子的污点!”
竹简到此为止。
跟前几份那种沉闷压抑的内容相比,这一份简直是个活宝。
李君羡几人看得直乐。
这写竹简的人,妥妥是个。
蒙星没停,又拿起下一份。”先生,末将章邯,求见。”
“您之前让末将带着秦瑶殿下,末将起初不明白什么意思,现在总算看出来了——秦瑶殿下确实有武学天赋。”
“请您放心,末将一定会把自己会的全教给她,报答您当年的知遇之恩!”
这份竹简短,话说得也利落。
军队里的人,做事说话都讲究脆,不废话。
然后,蒙星一个接一个地开箱,把剩下的竹简全看完了。
看完之后,李君羡几个人沉默了。
他们就像是隔着千年时光,亲眼看到了秦朝的英雄豪杰,一个个在给这墓主人写信。
每个人都恭恭敬敬,有的感激,有的崇拜,有的甚至带着敬意。
李君羡心里越来越震撼。
这位墓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能让整整一个朝代的人杰,都这么敬着他?
他下意识地,朝那口寒冰棺材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李君羡吩咐道:“竹简就看完了,大家四下找找,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能跟小兕子殿下扯上关系。”
金吾卫们应了一声,散开继续翻找。
过了好一阵子,有人惊喜地喊了一声:“统领,我又找到一口黑箱子!”
紧接着,其他人也陆续有了发现。
几口黑箱子被搬到一起。”统领,这些……还打开吗?”有人问。
李君羡没急着回,转头看蒙星:“蒙兄,你觉得呢?”
蒙星长长吐了口气:“我来开吧。说不定老前辈就在里头写了跟小兕子殿下有关的事。”
“就算没有,我也想再看看——隔着千年光阴,看看那个朝代到底发生过什么。”
说完,他伸手拿过一口箱子,慢慢掀开盖子。”先生,是我,嬴政。”
多年以后,我又站到了这里。
但这次,只剩我一个人了。
我心里清楚,自己没多少子可活了。徐福渡海之后,音信全无,大秦这边也再没听到任何关于长生的消息。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像您一样,找到那条路。
这一趟来,大概就是最后一面了。
可我放不下扶苏那孩子。如今的大秦虽然一统六国,但内部的矛盾一天比一天严重。
这种局面下,大秦需要的是霸主。一个狠的、能压住场面的霸主。
我是这么想的,大秦现在,加上我,得有三个这样的人。把那批六国的遗民熬死,等他们的下一代长起来。那些孩子生在大秦、长在大秦,对大秦的抵触自然比他们爹妈少得多。
到了那个时候,才需要一个仁厚的国君出来安抚他们,让他们打心眼里认同大秦。
现在的六国子民,从来就不算大秦的子民。
他们生在六国,哪怕已经亡了国,心里那股仇恨也消不掉。只有他们的后代,才算得上大秦真正的子民。
我大秦,三代霸主加一代仁君,这样过渡四代人,把六国那批人的寿命耗净,大秦才能长治久安。
可扶苏那孩子,他好像……没按我们想的那么去。
所以我让蒙恬带他去长城历练,希望等他回来的时候,别再那么天真,别满脑子都是仁政那一套了。
好了,不说大秦的事了。
说说你我吧,先生。
这辈子能遇见您,是我的运气。您在我小时候讲过很多故事,每回我都听得入迷。
最让我感兴趣的,还是您在大商待的那段子。您讲纣王的事讲得跟真的似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您以后会醒过来,就像您当年从大商沉睡,在大秦苏醒一样。
等您再醒过来,和后世人聊起我,其他都能说,可千万别提我小时候那些丢人的事。
您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闹了不少笑话,这点忙您得帮。至于别的,像六国那些余孽说我是暴君也好,说我是贤君也罢,您随便讲,我都不在乎。
好了,不说了。
先生,长生这件事,终究是跟我没缘了。
您走在那条路上,保重吧。
竹简上的字,到这里就断了。
李君羡几个人看着那些字迹,隔着两千多年,都能从笔画里感受到秦始皇当时的满心不甘。
尤其是最后那几笔,越写越急,越写越乱。
那时候的始皇,心里头绝对不平静。
这个曾经横扫六合的君王,到底还是有些事办不到。
长生。
长生这条路,太难了。
难到跟登天一样。难到虚无缥缈。
可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向往。
李君羡望着那些字出神。
他嘴里不知不觉冒出两个字:“始皇……”
透过这卷竹简,他仿佛能看见七八百年前的画面。
一位穿着黑龙袍的男人,满心不甘地坐在这张椅子前,在油灯下写下了这封信。
李君羡忍不住琢磨。
要是当年始皇帝真的找到了长生之术,那么大秦的未来,是不是就不会只传到第二代?
但这也就是想想罢了。
事情都过去了,不可能重来。
每个人都对始皇帝长生的可能抱有不同看法。
他认为大秦能走得更远,可也肯定有人觉得,就算有了长生,也不过那样。
说到底,人和人终究不一样。”我这边有发现。”
蒙星喊了一声,目光扫过李君羡他们。
刚才他打开那个黑箱子的时候没出声,是因为大家都在等着看下一件东西。
可现在这封信让大家陷入沉默,甚至有些伤感。
他这时候出声,也算是提醒一下。”蒙兄,你开吧。”
李君羡深吸了一口气。
蒙星点头,小心地打开了新箱子。
他抽出里面的竹简,低头看。
第一个字就让他们心头一震始皇死了。
蒙星几人的瞳孔猛地缩紧。
虽说他们早知道这事已成事实,刚才那卷竹简里,始皇帝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死亡将近。
可这会儿真正看到写出来的字,还是让人心里狠狠一颤。
那个男人,终究是走了啊。
众人心里难免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他们接着往下瞧。
扶苏殿下也不在了。
而我爹啊,当年那个老跟在你后面跑、整天崇拜你、喊着你的小丫头,秦瑶,已经长大了。
爹,小时候我一直以为你还会回来。
可长大后我才终于明白,那天最后一次见面,你为什么含着眼泪嘱咐我那番话。
原来那一天,就是永别。
不公平。
真的不公平。
我连一声道别都没来得及跟你说。
这些年,有无数个夜晚,我都想冲进古墓,劈开你的寒冰棺材,把你拖出来。
但我忍住了。
呼忍住了。
忍住了啊。
或许,忍住了也好。
因为现在的大秦,早就不是当年你认识的那个大秦了。
扶苏殿下已经不在了。
老三在西边带着一万人的军队,跟项羽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