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没有立刻去开门。
他先把手电关了,屋里一下暗下来,只剩桌上那盏老台灯发黄的光。陆知夏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扣着手机边缘,指节都有些发白。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
这次力道更轻,像是本不急,知道屋里的人总会自己开门。
“谁?”沈知微往门边走了半步,站位却没露出来,只把自己压在门框后面,“七码头夜班,什么事?”
外面的人停了停,像是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证件。
“秦承业。”他答,“来接旧档。”
这个名字一出来,陈志远的脸色就变了。
他压着嗓子说:“秦家的人?”
沈知微没接话,只把视线转向陆长生。陆长生还是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本旧账册,神色不见半点波动。他看了眼门缝下面的水渍,忽然抬手把账册翻回第一页。
第一页上,除了期,还有一行更细的字。
先换人,再换货。
陆知夏盯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阵发冷。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老韩没马上答,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细长的铜钥匙,钥匙上拴着一个褪了色的号码牌,号码牌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串地址。陆长生扫了一眼,直接把牌子接了过来。
“库房二号柜。”他说。
老韩点点头:“老规矩,东西归档前,先换守的人。”
“换人?”沈知微重复了一遍,“换谁?”
“换今晚看门的人。”老韩声音很低,“码头这边每隔十年换一次,换的是名单,不是货。人先换净,东西才不会跟着漏出去。”
陆知夏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
她刚想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透过薄薄的木门压进来,带着明显的冷意。
“老韩,”秦承业在外面说,“你要是再拖,明天丢的就不只是旧档。”
沈知微没动,抬手把对讲机打开,声音压得很稳:“陈志远,门外位置,先别放人进来。”
“明白。”
外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应该是陈志远绕到侧门去了。陆知夏趁着这点空隙,把账册又翻了两页。她本来只是想找找“换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没想到翻到最后,竟然看到一张夹在内页里的货单背面。
那页纸薄得几乎透明,背面却有一层极淡的压痕,像是有人用硬笔反复写过。
她把纸举到台灯下,慢慢眯起眼。
压痕最清楚的一行字,终于显出来了。
“先换人,再换货。”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得很匆忙,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换人不是交接,是掩护。”
陆知夏手一抖,纸角差点从指缝里滑下去。
“掩护什么?”她追问。
老韩伸手,把那张货单背面压住,像是怕她再往下看就会看见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掩护真正的东西进门。”他说,“码头不是终点,是过一道手。谁在外头等,谁就知道下一箱往哪儿走。”
这话说得太绕,陆知夏一时间没听懂。
沈知微却已经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七码头只是中转。”她盯着老韩,“有人借着换人的名义,把本该留在码头档案里的东西,换到别的地方去?”
老韩没有正面回答,只伸手指了指墙角的旧挂钟。
钟摆咔哒一声,停在九点零三分。
“今晚这拨不是第一次。”他说,“1994 年那回才是。”
陆长生终于抬了眼。
老韩和他对视了一瞬,像是知道自己说多了,可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那年七码头出了火,外面都说是仓库线短了。可我在这儿守了半辈子,知道不是。”
“那是什么?”陈志远问。
“有人要换人。”老韩说。
屋里静了半秒。
陆知夏觉得自己喉咙发,连吞咽都费劲。她又低头看了眼那张货单背面,忽然发现最下方还压着一串很淡的数字。
1994.07.19。
她顺着期往上看,发现那天的签收栏里有两个名字被涂黑了,只留下一条没完全擦掉的笔迹。笔迹末尾,隐隐约约能认出一个“陆”字。
“这里还有字。”她把纸递给陆长生,“你看。”
陆长生接过纸,手指在纸边缘停了一瞬,没立刻翻。
他低头看了两秒,才把纸轻轻倒过来。
背面最角落的位置,压痕里露出另一句被遮住的话。
“别开二号柜。”
“为什么?”陆知夏脱口而出。
老韩没答,先走过去把抽屉里那把铜钥匙拿了出来,握在掌心里停了两秒,像是在做决定。
“因为二号柜不是存货的。”他说,“是存照片的。”
“什么照片?”陈志远问。
老韩抬头看向陆长生,声音很慢。
“是你。”
陆知夏心口猛地一跳。
陆长生却没说话,只把那本旧账册合上了。
“开门。”他说。
外头的人还在敲。
秦承业的声音透过门板再次传进来,已经带了明显的不耐烦:“老韩,最后一次。你们要是再拖,我就直接按流程上报了。”
沈知微转头看了眼窗外。
七码头外的白货车还停着,车厢没关严,一道冷白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雨地上,像一截被切开的骨头。
她抬手按住耳机,低声说:“陈志远,外面什么情况?”
“两个人。”陈志远很快回,“一个司机,一个跟车的,车里还有箱子。”
“箱子上写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秒。
“没写货名。”他说,“只写了个地址。”
“什么地址?”
“祖宅后门。”
陆知夏猛地抬头。
陆长生已经把铜钥匙收进掌心,站起身来,动作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走。”他说。
“去哪?”陆知夏问。
“回家。”
老韩愣了愣:“现在?”
“现在。”陆长生看了眼门外,“七码头这边,只是副本。”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货车倒车的蜂鸣声。
白色货车动了。
车灯扫过码头办公室的窗户,像刀一样从屋里划过。陆知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沈知微低喝一声:“有人在撤。”
“别追门口。”陆长生已经转身往后门走,“先看二号柜。”
老韩一咬牙,拉开了墙角那只老旧的木柜。
柜子后面,竟然还有一层薄薄的铁板。
铁板缝里,露出一角黑色的纸壳。
上面贴着新的标签。
标签只写了四个字。
第二份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