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牵着妮妮,脚步不紧不慢,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的臃肿背影。
王寡妇走得很快,但姿势很别扭。
右边的棉裤兜揣着个大红薯,左边腰上别着半袋子花生,走起路来像个蹩脚的鸭子,一摇一晃,还得时不时用胳膊肘夹一下,生怕东西掉出来。
路上没人。这大冷天的,谁也不愿意出来喝西北风。
张宁紧走两步,鞋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前面的王寡妇听见脚步声,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把那只揣红薯的胳膊夹得更紧了,头都不敢回,脚底下像抹了油,想要快点溜进自家院子。
“王婶儿,走这么急啥?”
张宁的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不带一丝烟火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王寡妇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堆里。她不得不停下,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身子侧着,尽量挡住那只鼓鼓囊囊的口袋。
“哟,是宁子啊……咳咳,婶子家里灶上还烧着水呢,得赶紧回去。”
她眼神飘忽,本不敢看张宁的眼睛,只想赶紧打发了这个瘟神。
张宁没动,牵着妮妮站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
妮妮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凶巴巴的女人。
张宁视线在王寡妇那个被手捂着的右口袋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像是带刺,直接扎透了棉衣。
王寡妇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顺着后脊梁就下来了。他看见了?不可能啊,这棉袄厚,红薯又藏在里面……
张宁往前迈了半步。
王寡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背直接抵在了自家院墙上。
张宁压低了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婶子,那‘红心一号’的滋味是不错,但这公家的种子粮要是吃多了,容易烧心。”
王寡妇的眼珠子瞬间瞪得都要裂开了,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怎么知道?!
那是“红心一号”,大队部的试验田里统共就产了那么点,平时赵铁柱看得比眼珠子还紧。
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张宁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刀:
“还有那一袋子花生,也是刚从仓库里顺出来的吧?保管员那边的账,做得平吗?”
“吧嗒。”
王寡妇腿一软,膝盖直接磕在了雪地上。
完了。
全让他看见了!
在这个偷一斤粮食都要挂牌子游街的年代,偷种子粮那就是要把牢底坐穿的罪过。更何况她还跟保管员不清不楚……
这要是捅出去,她王寡妇这辈子就完了,还得连累一帮人。
“宁……宁子……”
王寡妇哆哆嗦嗦地想求饶。
张宁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收起那副冷笑,伸手帮妮妮把围巾拢了拢,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以后离我家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在我家墙底下转悠……”
张宁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就去找赵队长聊聊这红薯甜不甜。”
说完,他牵着妮妮,转身就走,步子迈得稳稳当当。
王寡妇瘫在雪地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她这回是真怕了,那种被人一眼看穿到底裤的恐惧,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以后见到这张家小子,必须绕道走!
打死也不能招惹他!
张宁没再回头。
这一仗,赢得漂亮。
不仅解决了一个整天盯着自家的眼线,还捏住了一个把柄。这王寡妇以后就是个哑巴,也许在关键时刻,为了封口,还能变成他手里的一把枪。
……
没了寡妇的窥探。
清净子过了两天。
第三天晌午,雪刚停。
张宁正在屋里给那张兔子皮硝制最后一道工序。
妮妮坐在炕头,正拿着那几块银元在那叠罗汉玩——这是张宁特意拿出来让她认认钱的,小丫头玩得不亦乐乎,本不知道这几块铁片片能买下半个村的粮食。
“汪!汪汪!”
院子里的大黄突然狂吠起来,叫声比往常都要凶。
张宁手里的动作一停。
这叫声不对。
要是来的是一般的村民,大黄顶多是警戒地叫两声。这种像是遇见了死对头的叫法,只有一种可能。
那一家子吸血鬼来了。
张宁把兔皮随手塞进炕席底下,把那五块银元一把抓过来,连同那张欠条,意念一动,全部收进空间。
“妮妮,坐着别动。”
张宁下了炕,顺手抄起靠在墙的烧火棍——那是实木的棍子,趁手,打在身上那是实打实的疼。
刚走到门口,院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哪怕隔着门板,张宁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嚣张劲。
两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五短身材,一脸横肉,穿着件看着就厚实的黑棉袄,头上还戴着顶狗皮帽子。三角眼滴溜溜乱转,透着股精明算计的劲儿。
这是张宁的二叔,张大贵。
跟在他后面的,正是前两天被张宁用石头砸了屁股的堂弟,张二嘎。
这小子手里还拎着半袋子不知道啥玩意,一脸的不情不愿,眼神却往屋里直飘。
“大黄,回来。”
张宁站在门口,冷冷地喊了一声。
大黄虽然不甘心,但还是听话地退到了张宁腿边,喉咙里依旧发出威胁的呼噜声,死死盯着张大贵。
“哎哟,宁子啊,这一晃大半年没见,这狗倒是养得越来越凶了。”
张大贵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哈哈,脚底下却没停,直接往屋里闯,“咋也不请二叔进屋坐坐?这大冷天的,你是想冻死你亲二叔啊?”
这话说得,好像这院子是他家的一样。
张宁没动,也没让开门,烧火棍横在身前。
“有事就在这说。”
张大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怒。这小兔崽子,以前看见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今天咋这么硬气?
“你看你这孩子,咋这么生分呢?”
张大贵给身后的张二嘎使了个眼色。
张二嘎不情不愿地把手里布袋子往地上一扔,里面滚出来几个皱巴巴的烂红薯,甚至还有一个长了毛的。
“这不,听说家里断粮了,妮妮都快饿死了。我和你婶子心里急啊,这不从牙缝里省下来点口粮,特意给你们送来。”
张大贵搓着手,一脸的“慈悲为怀”,“咱们毕竟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张宁瞥了一眼地上那堆烂红薯。
那是喂猪都嫌寒碜的东西。
上一世,这家人就是拿着这么点烂东西,哄走了父亲留下的,还把房子给骗走了。
“红薯拿走。”
张宁面无表情,“我家不缺吃的。”
“不缺吃的?”
张大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往屋里瞅了一眼,“宁子啊,跟二叔这就别撑着了。全村谁不知道你家都要揭不开锅了?这红薯虽然不好看,但能救命啊。”
说着,他也不管张宁拦着,仗着身板宽,硬是从张宁身边挤了进去。
张宁没真拦。
他想看看,这老狐狸今天到底唱的是哪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