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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职第五天。

他已经摸清了督查室的作息规律。刘建功每天下午两点半准时从外面开完会回来,进门先泡一杯浓茶,然后关着门看文件。马文龙下午习惯在三点到四点之间出去“办事”,实际上是去隔壁楼的综合处串门聊天。小周和小李各守各的电脑,闷头活。

下午三点零七分。

门被推开了。

陆景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文件,摞得齐齐整整,下巴刚好抵在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

白衬衫,藏蓝色西裤,黑色平底鞋。没化妆,长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旧式机械表,表盘不大,皮带磨得发白。

陆景的手指僵住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

是因为那张脸。

沈清晚。

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炸开来,带着前世十五年里最黑暗的那段子的全部重量。

2019年冬天。他被人诬陷收受贿赂,纪委立案调查,所有同事避之不及。妻子,不,前妻在他被停职的第三天就搬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留。

他以为自己完了。

然后一封匿名信寄到了省纪委。

信里附着完整的证据链,证明那笔所谓的“贿赂款”是有人伪造的转账记录。时间、金额、账户,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纪委复查之后,诬陷他的人反被追责。

他保住了清白。

但那封信没有署名。

他查了三年。从邮戳查到邮局,从邮局查到寄件地址,从地址查到一个已经注销的手机号,从手机号查到一个已经调离东海省的人。

沈清晚。

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一个普通借调人员。他们在同一栋楼里工作过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为什么帮他?他不知道。

他查到她名字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东海省三年了。他托人打听过她的去向,对方含含糊糊说了句“回京了”,就没了下文。

他至死都没能当面说一声谢谢。

此刻她就站在三步之外。

二十三岁。眉目清冷,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看人的时候像在做某种精密的测量。

陆景用了所有的自制力,把翻涌的情绪压回腔里。

但他的目光还是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

沈清晚注意到了。

她的眉心微微收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下。从他的脸扫到他面前的电脑屏幕,再扫回来。

“请问刘主任在吗?政策研究室有几份调研报告需要督查室签收。”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陆景往刘建功的办公桌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刘主任两点半出去了,还没回来。”

“什么时候回?”

“不确定。文件放他桌上就行,我帮你转交。”

沈清晚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走进来,脚步很轻,平底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把文件放在刘建功桌上,从西裤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的交接单,低头填写。

陆景看着她握笔的手。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任何东西。左手腕上那块旧表的秒针在走,细微的嘀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前世他在最绝望的时候,曾经反复看过那封匿名信。信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但附件里的证据整理得极其专业,时间线、资金流向、关键人物关系图,逻辑严密得像一份法律文书。

他当时就想过,写这封信的人,一定是个极其聪明、极其细致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就是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女人。

沈清晚签完交接单,直起身,转向他。

“你是新来的?”

“嗯,3号。”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陆景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3号是面试的编号,不是工位号。

沈清晚眨了一下眼。

空气凝住了两秒。

陆景咳了一声,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我是新来的,陆景。”

“哦。”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客套的寒暄。

沈清晚把笔收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没有好奇,没有善意,也没有敌意。只是一种纯粹的审视——这个新来的年轻人,刚才看她的眼神不对。

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目光。

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东西。

沈清晚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电脑主机嗡嗡的运转声。

陆景低下头,盯着键盘。

手指搭在按键上,没有动。

右手在微微发抖。

他攥了一下拳头,松开,又攥紧。

前世他亏欠最多的人,刚才就站在他三步之外。他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因为在这个时间线里,2019年的事情还没有发生。那封信还没有被写出来。她不认识他,不了解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在一个陌生人最绝望的时候拉他一把。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什么都知道。

这种信息差,比面对马文龙的假数据、比面对张斌的暗箱作,都要让人难受得多。

陆景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录入数据。

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跳,他的眼睛盯着表格,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沈清晚。省委政策研究室。借调人员。

前世他查过她的背景,查到的信息少得可怜。政策研究室的人说她是从中央某部委借调下来锻炼的,待了两年就走了,存在感极低。

但一个普通的借调人员,怎么可能拿到那么完整的证据链?

他一直没想通这个问题。

现在有机会了。

不过不是现在。

陆景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敲键盘。

——

省委办公厅主楼,三楼,政策研究室。

沈清晚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对面的同事小方正在吃苹果,看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

“文件送到了?”

“送到了。刘主任不在,放他桌上了。”

“督查室那边好不好找?我上次去送材料,在走廊里转了半天。”

“走廊尽头最后一间。”

沈清晚打开电脑,调出下午要整理的调研数据。

小方咬了一口苹果,嚼了两下,又开口了。

“听说督查室新来了个人,面试全省第一?你碰到了没?”

沈清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碰到了。”

“长什么样?帅不帅?”

“没注意。”

小方撇了撇嘴,不信。

“你这人,每次都没注意。上回组织部那个小伙子来送文件,长得跟明星似的,你也说没注意。”

沈清晚没接话。

小方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那个新来的叫陆景,听说是乡镇临聘考上来的,一点背景都没有。面试98.5分,全省历史最高。组织部的人都在传,说考场上有个大领导旁听,当场发了火。”

沈清晚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了小方一眼。

“什么大领导?”

“不知道,没人敢说。反正级别不低。”

沈清晚没再问。

她重新把目光放回屏幕上,手指点着鼠标滚轮,一行一行地翻数据。

但她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刚才那个年轻人看她的眼神。

不是打量,不是好奇,不是那种新人见到陌生同事时的礼貌性注视。

是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认识她。

但她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督查室新来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小方立刻来了精神。

“怪怪的?什么意思?是不是看上你了?”

沈清晚没回答。

她左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腕上的旧表,目光落在屏幕上,但焦点不在数据上。

一个乡镇临聘人员,面试全省最高分,考场上有神秘大领导护航。

进了督查室五天,每天最早到最晚走。

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故人。

沈清晚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没有得出结论。

她关掉了那个念头,开始整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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