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把收音机紧紧贴在耳朵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嗒嗒,嗒,嗒嗒嗒。
停顿。
嗒,嗒嗒,嗒。
信号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混在电流噪音底下。
普通人听到的就是一锅沸水的滋啦声,什么也分辨不出来。
但念念不是普通人。
她爸教过她一个训练方法。
把收音机调到空白频段,闭上眼睛,从噪音里面找规律。
她爸说,战场上截获敌方电报,有时候就靠这个本事。
念念闭着眼睛,手指一点一点地转动旋钮。
信号忽强忽弱,像水面下一条游来游去的鱼。
她把旋钮定在最清晰的那个位置,不动了。
嗒嗒嗒,嗒,嗒嗒。
长,短,长长短。
停顿三秒。
嗒,嗒嗒嗒,短短。
念念在心里默默把嗒嗒声翻译成字母。
第一组,D。
第二组,翻译不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
这不是标准的莫尔斯密码。
标准莫尔斯的节奏和间隔她背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字母对应的长短信号,她五秒钟之内就能反应过来。
但这一串信号的编码方式,跟标准莫尔斯有出入。
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发报人的手法有偏差,业余水平,把节奏敲乱了。
另一种是故意的,用了变形编码。
念念又听了两分钟。
信号重复了一遍,节奏和第一遍完全一致。
一模一样的错位,一模一样的间隔。
不是手抖,不是业余。
是故意改过的编码规则。
念念把收音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她爸跟她说过,正规部队用的电台,频率是固定的,有专人管理,有值班记录。
军区大院这种地方,每一部电台的使用都要登记在案。
但这个信号的频段,不在任何正常通讯的范围内。
它藏在空白频段的噪音底下,普通收音机本收不到。
她这台海燕牌的收音机之所以能收到一点,是因为信号源离得太近了。
就在这个大院里面。
可能就在这栋楼里。
念念坐起来,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到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没有马上去找人。
她才来这个大院半天,认识的人一共三个:秦建国爷爷,刘嫂,还有那个叫虎子的臭小子。
她说出去,谁信?
一个五岁的外来小孩,跑去跟人说大院里有人偷偷发电报,人家不把她当疯子才怪。
门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有人敲门。
“念念,吃饭了。”
是刘嫂的声音。
念念下了床,把门打开。
刘嫂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盛着白米饭,上面盖着两块红烧肉和半勺炒白菜。
肉的香味一下子钻进了鼻子。
“食堂刚开饭,我怕你不认路,给你端过来了。”
刘嫂把碗递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双筷子。
念念接过碗,说了声谢谢。
她端着碗坐在床沿上,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很香。
上一次吃到肉,好像还是几个月之前,她妈还活着的时候。
刘嫂站在门口没走,看着念念吃饭。
“念念,你以前在家都吃什么?”
“窝窝头,红薯,有时候喝点稀粥。”
刘嫂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那肉呢?”
“过年的时候能吃到。”
念念嚼着肉,又说了一句。
“后来我妈走了,舅妈连窝窝头都不给够。”
刘嫂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以后在大院里,天天都有肉吃,啊。”
念念没接这话。
她吃了两口饭,忽然抬头问了一句。
“刘嫂,咱们大院里有几部电台?”
刘嫂愣了一下。
“电台?你问这个啥?”
“就是好奇。”
刘嫂想了想。
“通讯科那边有,具体几部我也不清楚。我就管后勤这摊子事,通讯那边的东西我不懂。”
“通讯科在哪栋楼?”
“院子西头那栋灰楼,平时有岗哨的,闲人不让进。”
念念又问了一句。
“大院里面,除了通讯科,还有谁家有收音机?”
刘嫂笑了。
“那可多了。好多家属楼的住户都有收音机,有的还有录音机呢。首长家里还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呢。”
念念点了一下头,没再问了。
她心里在盘算。
收音机只能收信号,不能发信号。
录音机也不行。
能发电报的,一定是专门的发报设备,体积不会太小。
如果不是通讯科的正规电台,那就是有人私藏了一部发报机。
在军区大院里私藏发报机,只有一种人会这种事。
门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步伐又重又稳。
秦建国出现在了门口。
他换了一身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比火车上好了很多。
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痕迹,显然也没怎么睡。
“念念,吃上了?”
秦建国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嗯。”
秦建国看着念念吃饭,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上午的事我都跟上面汇报了。你在火车上的表现,组织很重视。”
念念夹了一筷子白菜,没抬头。
“那我爸的事呢?”
秦建国叹了口气。
“SSS级封存的档案,不是我能调动的。我已经递了申请,但要等上面批。”
“要等多久?”
“说不好。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可能更久。”
念念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吃完了,放下筷子。
“爷爷,那我在这等着的时候,能不能去大院里面转转?”
秦建国看了她一眼。
“你想转什么?”
“随便看看。”
秦建国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这孩子的眼神不像五岁小孩,太沉了,沉到看不见底。
他总觉得念念说“随便看看”的时候,心里肯定有别的想法。
“大院里大部分地方可以走,但通讯科、弹药库、首长办公区不能靠近,有哨兵。”
“知道了。”
秦建国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海燕牌收音机。
“收音机能听就听,别老拆啊。”
他说完走了。
念念等脚步声消失了,重新把收音机打开,调回刚才那个频段。
安静了。
什么信号都没有。
只剩下正常的电流噪音。
念念记了一下时间。
她第一次听到信号是早上七点十分左右。
到秦建国来的时候,大概是七点三十五。
这中间信号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现在是八点出头,信号消失了。
二十分钟的发报窗口,时间不长不短。
太短了传不完情报,太长了容易被测方向。
念念把收音机关了,趴到窗户边上,扒着窗框往外看。
军区大院的布局一览无遗。
正前方是大场,左边三栋红砖家属楼,右边是办公楼和后勤区。
最远处靠西边那栋灰色小楼,屋顶上竖着一天线。
那应该就是刘嫂说的通讯科。
但信号的方向,凭一台普通收音机判断不出来。
她需要一个东西。
一个能测信号方向的工具。
念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了桌上那台海燕牌收音机上。
她伸手把收音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螺丝。
十字螺丝,四颗。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
指甲。
太短了,拧不动。
她需要一把螺丝刀,一截铜线,再加上一铁棍或者缝衣针。
有这三样东西,她就能把这台收音机改成一台简易的测向仪。
念念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楼道尽头的水房门口,靠墙放着一个铁皮工具箱。
上面落了一层灰,应该是修水管剩下的。
念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掀开了工具箱的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