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国摆摆手:”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只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你提的那个动态追踪法,我回去琢磨了,确实有一定道理。”
“谢谢您肯定。”林卫东道,”不过我也知道,想法归想法,落地是另一回事。咱们铁路系统摊子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改动都得慎重。”
魏建国点点头,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好了几分。
“你能有这个认识,说明不浮躁。”他道,”好好学,结业考试争取拿个好成绩。”
“一定。”林卫东应道。
他又请教了几个理论上的问题,态度谦逊,言谈得体,完全不像赵大刚他们举报的”作风跋扈”。
魏建国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送走林卫东后,他拿起桌上那份匿名举报材料——赵大刚他们递上来的——看了几眼,随手扔进废纸篓。
“什么拉帮结派,我看是这帮人自己心狭隘。”他心想。
……
同一时间,培训教室里。
冯清找到林卫东,低声道:”我听说有人在背后告你状,你可得小心。”
“知道。”林卫东淡淡道,”身正不怕影斜,随他们去。”
“你这心态倒是好。”冯清忍不住笑了笑。
“被磨出来的。”林卫东道,”这年头,事的人总遭人嫉,习惯就好。”
冯清看着他,心中那股好感又浓了几分。
“你这份沉稳,我很少在年轻人身上看见。”她由衷道。
林卫东笑了笑,没接话。
他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培训快结束了,结业考试后,借调期也将满。运输处那边,王德贵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甚至有些敌意。陈国栋倒是一直挺他,但一个副处长,话语权有限。
更让他警觉的是,他听见过王德贵的心声——那里面藏着对他的敌意,还有某种更深的隐秘。
“小林啊,你再有本事,也斗不过这套路……”
这句话在林卫东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知道,运输处内部有”窟窿”,而他的那份报告,恰恰触及了这个窟窿的边缘。王德贵不让他转正,不单是因为嫉贤妒能,更是怕他追查下去,捅破那层窗户纸。
而贾家在外头的活动,棒梗的异动,似乎也跟这边的暗流有所关联。
林卫东隐隐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他正站在网的中央。
但他并不惧怕。
既然你们想玩,那就陪你们玩到底。
……
傍晚时分,运输处办公楼下。
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一个刚调来不久的副科长孙志刚正握着电话听筒,脸上挂着阴笑。
“对,就是那个林卫东……小赵那边有动静了,按计划走……嗯,我知道,王科长那边也准备好了……对,不能让他转正,更不能让他留在运输处……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他挂断电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卫东……”他喃喃道,”你小子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个借调的。这盘棋,你赢不了。”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照在他脸上,染出一片血色。
铁路局职工学校的灯还亮着。
冯清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攥着一沓纸,目光透过门缝落在里头那个伏案的身影上。林卫东正对着一张调度图反复推演,钢笔在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线条,时不时停下来,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她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敲了敲门。
“进来。”林卫东抬头,见是她,连忙站起身,”冯老师?这么晚还没休息?”
“看了你的技术报告,有几个数据想跟你核对一下。”冯清推门而入,将手里的纸放在桌上,”你提出的动态追踪法,我整理了卫校这几年实际运行的数据,发现有些地方能佐证你的观点,但也有些细节需要讨论。”
林卫东眼睛一亮。
他拿起那沓纸,快速翻阅,越看越专注。冯清在一旁静静等着,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轮廓显得格外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倔劲儿。
“这个数据……”林卫东指着其中一行,”三月那次暴雨,京沪线区间积水,导致多趟列车滞留。你统计的延误时间比我预估的还要长。”
“嗯,当时我在值班,亲眼看着调度室乱成一锅粥。”冯清点点头,”调度员手忙脚乱,几个车次的指令发出去又撤回,浪费了大量时间。如果按你的动态追踪法,提前预判各车次的位置和速度,应该能避免不少混乱。”
“问题在于通讯。”林卫东放下纸,揉了揉眉心,”现有的通讯设备跟不上,等调度员拿到各站汇报,情况早就变了。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简码信号代替冗长的口头指令?”
“简码?”
“对,类似于电报,但更简化。比如用三位数字代表不同指令,前方站收到后直接执行,不用再反复确认。”林卫东说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刷刷写下几行字,”你看,001代表正常通过,002代表临时停车,003代表减速慢行……”
冯清凑近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连这个都想好了?”
“只是个雏形,还需要实际验证。”林卫东放下笔,抬头看她,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冯清愣了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耳微微泛红。
“咳,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母亲和妹妹。”林卫东答道,”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们长大。”
“不容易。”冯清轻声说,”我也是,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一个弟弟在念书,靠助学金撑着。”
林卫东抬眼看她。
灯光下,冯清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藏着多少不易。
“你在卫校工作,还要供养弟弟?”
“没办法,总不能让他辍学。”冯清笑了笑,”好在卫校包吃住,工资虽然不高,但也能凑合。”
林卫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整理的这些数据,对我很有帮助。谢谢。”
“不用谢,本来就是分内的事。”冯清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本案例集,我回头整理好给你送来。”
“好。”
门关上了,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卫东坐回椅子上,盯着桌上的图纸出神。冯清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一个年轻女人,独自撑起一个家,还要在职场上打拼,这份坚韧让他肃然起敬。
他摇摇头,将杂念压下去,继续伏案工作。
……
培训的间隙,林卫东抽空回了趟四合院。
一进门,就看见母亲王桂芬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香味扑鼻。妹妹林晓雪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哥!你回来了!”林晓雪一抬头,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我都想死你了!”
“想我啥?想我给你带好吃的?”林卫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才不是!”林晓雪撇撇嘴,”我是想听你讲铁路上的事儿!上次你说救了一个心脏病发作的旅客,还有没有别的?”
“有啊,多着呢。”
林卫东坐下来,一边帮母亲端菜,一边给妹妹讲培训中的趣事。王桂芬在一旁听着,脸上挂着笑,眼眶却微微泛红。
“娘,你咋了?”林卫东注意到她的神色。
“没事,娘是高兴。”王桂芬抹了抹眼角,”我儿子有出息了,领导都看重你,娘这辈子值了。”
“娘,你别这样说。”林卫东心里一酸,”我还没出什么名堂呢,等我转正了,给你和晓雪换大房子。”
“啥大房子不大楼房的,娘不图那个。”王桂芬摆摆手,”你就好好,别惦记家里。晓雪的功课我跟得上,学费也攒了一些,你放心。”
林卫东点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站稳脚跟。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其乐融融。林晓雪叽叽喳喳问个不停,林卫东耐心地一一解答,王桂芬在一旁笑眯眯地听着,时不时上一句”多吃点”。
饭后,林卫东又陪母亲收拾碗筷,聊了会儿培训的事,这才返回学校。
刚进食堂,就看见赵大刚站在门口,阴着脸盯着他。
“哟,林大才子回来了?”赵大刚阴阳怪气地说,”听说你在理论课上出了大风头,连副院长都惊动了?”
林卫东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别走啊!”赵大刚一把拦住他,声音提高几分,”我倒要问问你,你那个什么动态追踪法,到底靠不靠谱?别是纸上谈兵,中看不中用吧?”
周围吃饭的学员纷纷停下筷子,朝这边看过来。
林卫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大刚。
“你觉得不靠谱?”
“不是我觉得,是事实!”赵大刚冷笑一声,”调度靠的是经验和直觉,你那套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能顶什么用?”
“既然你这么说,不如当众验证一下?”林卫东平静地说,”正好食堂里有黑板,咱们模拟一个场景,看看谁的办法更管用。”
赵大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啊,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走到食堂角落的黑板前,林卫东拿起粉笔,快速画出一幅简单的站场图。
“假设这是京沪线某段,三趟列车同时在区间运行,信号系统突然瘫痪。你作为调度员,怎么处理?”
赵大刚皱了皱眉,”这……当然是先停车,再逐个排查。”
“停车需要多长时间?三趟列车同时停车,后续列车怎么办?区间会不会堵塞?”林卫东连珠炮似的追问,”你停车之后,怎么知道哪趟车在什么位置?怎么安排它们依次通过?”
赵大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按照你的办法,至少要两个小时才能恢复通行。”林卫东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如果用动态追踪法,提前预判各车次位置,用简码信号指挥,半小时就能恢复。”
“你……你这是马后炮!”赵大刚涨红了脸,”谁知道信号什么时候瘫痪?你凭什么提前预判?”
“这就是动态追踪的意义。”林卫东放下粉笔,”不是靠猜,是靠数据。每趟列车的速度、位置、载重,都是可以计算的。只要建立了追踪模型,调度员就能随时掌握全局。”
围观的学员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
“可也太复杂了吧,谁能记得住那么多数据?”
“人家不是说了,有模型,有简码,不用全记。”
赵大刚听到这些议论,脸色更加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