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擦了把汗,眼神贼亮,压低了声音:“哎,老歪,要说邪乎,你家鸡哪有王癞痢邪乎?那老东西,前几天,有人瞅见他又钻李秀才家后院了!”
“那李秀才娘子,细皮嫩肉的,啧啧,王癞痢那一脸褶子都能夹死蚊子了,真是…老牛吃嫩草,也不怕硌着牙!”
他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鄙夷。
“嚯!真的假的?”老歪来了精神,想了想说道,“李秀才前些天不是才被咱们东家请去给二小姐看嫁妆单子、对对账目吗?这才出门几天?后院就起火了?”
“可不嘛!”狗娃唾沫星子横飞,“有人亲眼见着,天刚擦黑,王癞痢那老狗,跟做贼似的,缩头缩脑,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怕不是又摸了铺子里的点心去讨好…就从那狗洞里钻进去了……”
“哼!”
刀疤男子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打断了他们越来越下道的议论,却也掩饰不住那份对混乱情事的漠然。
“管好你们那张破嘴!这些腌臜事,少嚼舌子!惹出事来,东家怪罪下来,老子第一个扒了你们皮!”
“李娘子?哼,空有张脸蛋罢了。李秀才那点家底,要不是东家念在他识文断字,时不时给他点抄抄写写的差事,指不定连饭都吃不上!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这话搁哪儿都准!行了行了,都赶紧滚蛋!猪粪都清好了吗?”
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撵着两人。
“好的,头儿。”
两人嘿嘿笑着,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嘴里不不净地互相笑骂着,用扁担挑起满满的粪桶和清理工具,鱼贯着离开了猪圈。
“哐当!”
沉重的木栅栏门再次被合拢、闩上。
这些或离奇、或市侩的家长里短、坊间秘闻,尽数灌进彭波的耳朵里。
他听得津津有味,猪嘴无意识地吧嗒着。
这铲屎官的人数并不固定,有时两三个,有时又挤进来六七个。
他们大多穿着朱府统一的粗布短褂,身上沾着猪圈气味。
但无论人数多少,为首的那个,始终是一个身材精瘦、脸上带着一道深刻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很少亲自动手,更多是抱着膀子站在一旁监工。
彭波从他们的闲谈中拼凑出这人的来历。
他叫张自忠,据说二十年前是横行山林一带的悍匪,后来不知怎的被官府招了安,成了边军。
在战场上也是条不要命的汉子,可惜负了重伤,命是捡回来了,却落下一身治不好的暗伤,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直抽冷气。
退伍后穷困潦倒,伤病发作差点死在破庙里,是朱家老爷心善,花了大价钱请名医把他从阎王殿拉了回来,还清了所有债务。
张自忠是个狠人,更是个认死理的人,伤好后就死心塌地留在了朱家,从最底层的家仆做起,凭着那股狠劲和早年练就的本事,一步步做到了这管事的位子,专管这些最脏最累的活计,也替朱家看管着这些家仆。
他一向说一不二,手下人都怕他,也服他。
而这里,是锦竹城。
朱家,是锦竹城里数一数二的豪商巨贾。提起“朱半城”的名号,在这锦竹地界上,连三四岁小孩都知道。朱家商号遍布锦竹城,盐铁、丝绸、药材、米粮…但凡能赚钱的营生,几乎都有朱家的影子。
府邸深宅大院,仆从如云,是真正的钟鸣鼎食之家,家大业大,基深厚。
这些都是彭波从他们口中得知的。
……
朱家那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午后的阳光里透出森然气派,门楣上方悬着的“朱府”匾额,金漆已有些斑驳,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
一个身影,背靠着街对面冰冷的石墙,紧紧缩在光吝啬的阴影里。
身量是高的,骨架撑着破烂褪色的灰布衣,下摆划开几道口子,露出里头同样磨损的里衬。风的尘土和旅途中蹭上的污迹,在他脸上、手上结成一层灰暗的壳。
乱发纠结,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线条紧绷的下颌,还有一双眼。那双眼睛,隔着不算远的路,直直钉在朱府紧闭的大门上,思绪万千。
门前的石阶上,两个朱家护卫懒洋洋倚着那对威严的石狮子,锦衣佩刀,腰杆挺得笔直,斜睨街面的目光带着府门独有的睥睨。
忽地,其中一个矮壮些的,浓眉挑了挑,嘴角朝阴影里那个身影一撇,对旁边削瘦脸的同伴哼了声:
“嘿,瞧见没?那墙底下腌臜东西,戳那儿怕是半炷香了!眼珠子贼忒忒乱转,该不会打着什么肮脏主意?”
另一个细长眼睛眯起,嘴角向下撇去,顺着同僚的方向瞥了一眼,说道,“老爷今早刚出了门,府里就留了夫人小姐,这种叫花子泥腿子,也配在咱朱府门前讨嫌?咱们得守紧了门户,有点眼力劲!”
矮壮护卫得到了同伴的附和,胆气一壮,腰刀往腰侧提了提,推开几步,冲着那阴影里的人影,嗓门又粗又响地炸开了花:
“呔!哪儿来的泥腿子!识相点,赶紧滚!这朱府大门口,也是你这种货色能窥探的?”
石墙阴影里的人影,被这声呵斥惊得轻微一颤。
粘着尘土的乱发晃动了一下,隐约露出其下木然沉默的脸,那双钉在朱府门上的眼睛,终于被这声音扯了回来,缓缓转向那两个护卫。
矮壮护卫被这目光一撞,心头莫名一紧,那粗大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才又强撑起凶恶:“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再杵着,休怪大爷的刀不长眼!”
削瘦脸家丁见状也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帮腔:“就是!快滚!免得吃皮肉之苦!”
阴影里的汉子,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也没离开之意,而是抬起手,不是格挡,也不是护住口,而是极其郑重的姿态,拂开了几乎粘在额前的几缕乱发。
脸上积年的尘垢簌簌落下少许,脸颊因长年风吹晒而不再饱满,呈现出健康的消瘦感。
他开口,声音嘶哑涩:
“我姓朱,名云墨。烦请……通报一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家丁瞬间僵住的脸,“就说,朱云墨……回来了。”
朱云墨。
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两个护卫浑身一激灵。
削瘦脸护卫脸上的凶恶瞬间冻结,继而碎裂,变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矮壮护卫更是如遭雷击,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死死盯着朱云墨脸上那张脸,又猛地看向他乱发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朱……朱云墨?”矮壮护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大……大少爷?大少爷不是……七年前就……”
他猛地刹住话头,后面那个“死”字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由红转白,又变得惨青,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削瘦脸护卫反应稍快,但脸色同样煞白,他猛地推了矮壮家丁一把,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近乎恐惧的催促:“快!快!去禀报张管事!快去啊!还傻愣着什么!”
他一边推搡,一边自己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死死锁在朱云墨身上,惊疑不定地上下扫视。
矮壮护卫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转身,几乎是撞在朱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手忙脚乱地拍打着门环,声音带着哭腔:“开门!快开门!张管事!张管事!出大事了!大少爷……大少爷他……他回来了!”
那声音在门洞里撞出空洞的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慌乱。
朱府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拉开一条缝隙,矮壮护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挤了进去,门缝随即又迅速合拢。
只留下削瘦脸护卫一人,僵立在石阶上,脸色变幻不定,目光惊疑地在紧闭的大门和街对面那个沉默伫立的身影之间来回逡巡,再不敢有半分呵斥。
朱云墨依旧站在那片墙角的阴影里,对门内的动静置若罔闻。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那双沾满泥泞、磨损得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旧布鞋上。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同样污浊的布袜。
时间缓缓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朱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再次“吱呀”一声,被从里面用力拉开,这一次,开得更大。
一个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形精悍,步履沉稳,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管事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紧锁的眉头之上,一道刀疤。
他冲出大门,脚步虽急却不乱,目光如电般扫过门前的石阶、街道,最后,死死地钉在了街对面那个阴影里、衣衫褴褛的身影上。
“大……大少爷?”刀疤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大步流星奔下石阶,几步就冲到了朱云墨面前。
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朱云墨的脸。
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碰触朱云墨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