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了花轿,侯府来的花轿,轿帘是大红的缎子,绣着鸳鸯戏水。
抬轿的轿夫脚步稳当,轿子晃得轻柔,比上辈子舒服。
上辈子可没这待遇。
上辈子林氏给侯府那边传话,说庶出的姑娘不必太讲究,侯府果然就派了顶旧轿子来,轿帘褪了色,里面的坐垫薄得硌骨头。
她跟侯府说我是庶出。
但我不是庶出。我娘是苏侍郎明媒正娶的原配,三书六礼抬进门的。
林氏是续弦,论起来她在法理上只是继母,我才是正经的嫡长女。
可林氏在外头逢人就说,清漪是前头太太留下的,脾气性子都不如她亲生的大方得体。
时间久了,外人都以为我是庶出。
侯府那边本来就不满意这桩婚事。裴敬那个病秧子需要冲喜,可正经人家谁愿意把嫡女嫁过去?
林氏趁机把我推出去,说我是庶出,配侯府二公子正合适。
苏婉宁呢?嫁的是户部侍郎府的嫡长子,六品官的嫡女嫁四品官的嫡长子,门当户对,风光体面。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种命。
轿子晃了半个时辰,落了轿。鞭炮声炸响,有人掀了轿帘,一只苍白的手伸进来。
裴敬。
我隔着盖头看见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泛着淡淡的青色。上辈子我握住这只手时,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时候我以为他能救我。
从苏家那个处处受气的子,从林氏和婉宁的冷言冷语里,救出来。
可他不是来救我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冲喜。至于是谁,他不关心。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指腹没有温度。
跨火盆,拜天地,进洞房。
喜婆扶着我在床边坐下,被褥上铺满了花生红枣,硌得慌。盖头被秤杆挑开,烛光刺眼,我微微眯了眯眼,看见了裴敬。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更白了些。
五官是好看的,眉眼清俊,就是太瘦,颧骨高耸,像是风一吹就能倒。
他看着我的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必须完成的差事。
上辈子我看见这个眼神,以为他是身体不好,精神不济。
后来才知道,他不是精神不济,他是不想娶,又不得不娶。
冲喜嘛,娶谁都一样。只是恰好轮到我了。
“二公子,该喝合卺酒了。”喜婆笑着递上酒杯。
裴敬端起一杯递给我,自己拿了另一杯。手臂交错时,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腕,凉得像冰。
酒液辛辣,我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合卺酒喝完,裴敬就站起来了。
“身子不适,先回了。”他对喜婆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门关上,新房里安静下来。
碧桃站在旁边,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姑娘,二公子他……”
“把箱笼打开。”我说。
碧桃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碧桃不明白,但她还是去开了箱笼。红漆大箱子打开,里面的东西在烛光下亮得晃眼。
珊瑚摆件,整枝红珊瑚雕的,有一尺来高,枝桠繁密,红得像火。
白玉观音,羊脂白的料子,观音的面相慈悲温润,一看就值几百两。
百子千孙帐,大红绸面上绣着一百个童子,踢毽子的、扑蝴蝶的、放风筝的,个个活灵活现。这是杭州织造局的贡品,林氏不知道托了多少关系才弄到,原本是给苏婉宁压箱底的。
碧桃看呆了:“姑娘,这些……继夫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