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荣国府,荣庆堂内,贾母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青花瓷的碎片溅了一地。
堂下跪着刚从首辅府逃回来的王夫人,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老太太,您是没看见那丫头的样子!她、她竟然拿着嫁妆单子威胁我!”
“说我们贾家贪了林家的钱!这……这让我们贾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王熙凤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在她印象里应该像个瓷娃娃一样怯生生的林妹妹,怎么突然变成了个吃人的母老虎?
“老太太,您消消气。”
王熙凤赶紧上前,一边给贾母捶背顺气,一边劝说道。
“依我看,林妹妹也是年纪小,被她那首辅爹爹给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咱们是长辈,不跟她一般见识。”
贾母喘着粗气,指着王夫人骂道。
“你还有脸说!我让你去接人,你倒好,被人拿着账本吓回来了!”
“我贾家百年基业,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黄毛丫头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了?”
王夫人吓得不敢再哭,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
“老太太息怒,媳妇无能,媳妇该死!”
贾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口剧烈地起伏着。
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不是不来吗?”
“她不是说我们贾家没规矩吗?”
“好,我这个做外祖母的,就亲自去请她!”
“我倒要看看,当着满京城人的面,她林黛玉敢不敢不认我这个外祖母!”
王熙凤一惊。
“老太太,您要亲自去?”
“备车!”
贾母本不理会她,对着门外厉声吩咐。
“把府里最好的那辆八宝璎珞马车套上!府里上下,凡是能走动的,都给我换上最好的衣裳,跟着去!”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我贾家是怎么疼爱外孙女的!”
“也让那个不知好歹的丫头知道,什么是‘孝道’!”
一时间,整个荣国府都动了起来。
管家、婆子、丫鬟们乱作一团,纷纷找出自己压箱底的体面衣服换上。
很快,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荣国府门前集结。
打头的是贾母乘坐的、几乎只在重大庆典时才使用的八宝璎珞马车。
车身由紫檀木打造,四周悬挂着珍珠玉石串成的璎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其后跟着王夫人、王熙凤、邢夫人等人的马车。
再后面是几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家丁护院,以及上百名步行跟随的丫鬟婆子。
这阵仗,比昨林家进京时还要夸张几分。
车队一路敲锣打鼓,大张旗鼓地穿过大半个京城,直奔朱雀大街的首辅府而去。
沿途的百姓和商贩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
“这是荣国府的车驾?好大的排场!这是要去哪儿啊?”
“听说是去新任首辅林大人府上!荣国府的老太太,是林首辅夫人的亲娘!”
“哦?那不就是去瞧外孙女嘛!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这叫‘体面’!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表示他们贾家对这门亲戚的重视!”
贾母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的议论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把事情闹得越大,林黛玉就越下不来台。
到时候,只要她这个白发苍苍的外祖母在首辅府门前掉几滴眼泪,说几句“心肝肉”,全天下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黛玉淹死!
一个“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别说她一个未嫁女,就是她那个首辅爹,也得掂量掂量!
首辅府。
门房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内院。
“老爷!姑娘!不好了!”
“荣国府的老太太……带着全家老小,敲锣打鼓地……打过来了!”
林如海正在书房和黛玉说话,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黛玉则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冷笑了一声。
“爹爹,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她这是要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我就范呢。”
林如海放下手中的书卷,站起身,走到窗前。
只见远处街角,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缓驶来,为首的马车极尽奢华,几乎要闪瞎人的眼。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好一个倚老卖老,好一个道德绑架。”
他回头看向黛玉,声音平静但充满了力量。
“玉儿,你怕不怕?”
黛玉迎上父亲的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有爹爹在,女儿什么都不怕。”
“好。”
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既然她想把事情闹大,那我们就陪她好好闹一场。”
他转身对管家吩咐道。
“传我的话,府中中门大开!”
“让厨房备上最好的茶点,所有下人列队相迎!”
“我林如海的岳母大人大驾光临,我们首辅府,不能失了礼数!”
管家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
“是!小的这就去办!”
黛玉看着父亲沉稳的背影,心中安定无比。
她知道,父亲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贾母以为她搬出了“孝道”这张王牌,就能稳胜券。
但她忘了,林如海不仅是林黛玉的父亲,更是当朝首辅!
当“家事”撞上“国事”,当“孝道”对上“君臣体面”,到底哪个更重?
很快,荣国府的车队就停在了首辅府门前。
当贾母在鸳鸯和王熙凤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首辅府朱漆大门洞开,门内两列家丁丫鬟垂手肃立,一直排到二门。
正中央,一个身穿二品朝服、气度沉稳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而立。
在他身旁,站着他的女儿,林黛玉。
贾母准备好的一肚子哭诉和指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预想过林黛玉可能会闭门不见,可能会派个管家出来周旋,甚至可能会和她隔着大门对峙。
但她万万没想到,林如海竟然会亲自穿着朝服,在中门外迎接她!
这一下,把她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她本来是想以长辈的身份来兴师问罪的。
可林如海穿着朝服站在这里,代表的就不是“女婿”,而是“朝廷一品大员”!
她一个诰命老封君,在品级上,是低于当朝首辅的。
她要是再摆长辈的谱,那就是“失仪”,是对朝廷命官的不敬!
贾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骑虎难下。
林如海却像是没看见她难看的脸色一般,主动迎了上来,拱手长揖。
“小婿林如海,见过岳母大人。”
“岳母大人大驾光临,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他行的是女婿对岳母的礼,但身上穿着的朝服和不卑不亢的语气,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所有人他的身份。
跟在贾母身后的贾政、贾赦等人,看到林如海,吓得腿都软了,连忙上前行礼。
“见过林大人!”
贾母被架在火上,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使不得,使不得,如海快快请起。”
黛玉也上前,盈盈一拜。
“外孙女黛玉,给外祖母请安。”
这一套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反而显得贾家这边兴师动众、来意不善。
周围围观的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看!林首辅亲自出来迎接了!多知礼啊!”
“是啊,首辅大人穿着朝服呢,这是给了荣国府天大的面子!”
“那荣国府的老太太怎么拉着个脸?好像谁欠她钱似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贾母的耳朵里。
她的脸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
林如海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岳母大人,外面风大,还请入府喝茶。”
贾母还能说什么?
她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林如海请进了首辅府。
一进大门,贾家众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府邸的布局、陈设、用料,无一不精,无一不贵。
处处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和皇家御赐的威严。
相比之下,他们荣国府那看似金碧辉煌的内里,已经处处显出败落的迹象了。
众人被请到正堂坐下。
林如海在主位落座,黛玉则坐在他身侧。
贾母被让到了客座的首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
“不知岳母大人今驾临,所为何事?”
林如海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开门见山地问道。
贾母的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拿出了她的手锏。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起来。
“如海啊,我……我是来瞧瞧我那可怜的外孙女的。”
她看向黛玉,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我的心肝肉儿啊,自打你母亲远嫁,外祖母就夜夜地想你们。”
“如今好不容易回了京,你怎么就忍心……住在外头,连家都不回啊!”
“你是不是嫌弃我们贾家了?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外祖母了?”
说着,她便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番哭诉,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若是寻常人家,女儿女婿怕是早就跪下请罪了。
王夫人和王熙凤也连忙在一旁帮腔。
“是啊,林姑娘,老太太想你想得眼睛都快哭瞎了。”
“你就搬回来住吧,宝玉也天天念叨你呢。”
黛玉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往父亲身边靠了靠。
林如海将女儿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声。
他放下茶盏,看着贾母,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出的话却像刀子一样。
“岳母大人言重了。”
“玉儿是我的女儿,也是圣上亲口夸赞过的‘解语花’。”
“她住在圣上御赐的首辅府,是她的本分,也是我们林家对君父的忠心。”
“至于回府……”
林如海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倒是想问问,回哪个府?”
“她是姓林,不姓贾。首辅府,才是她的家。”
“岳母大人若是想念外孙女,随时可以派人来接。我林如海,绝无不允之理。”
“但若是想让她搬出自己的家,去别人家寄人篱下……恕小婿,不能答应!”
最后四个字,林如海说得掷地有声!
整个正堂,鸦雀无声。
贾母的哭声戛然而止,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如海。
她彻底懵了。
林如海这是……公然跟她撕破脸了?
还拿“当朝首辅”的身份来压她?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婆子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汗水。
“老太太!不好了!宝二爷他……”
“他听说林姑娘来了京城,非要闯进来见!谁都拦不住!”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经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正堂。
来人穿着一身鲜亮的红袍,头戴金冠,面如敷粉,唇若施脂。
正是荣国府的凤凰蛋,贾宝玉!
他一进门,眼睛就直勾勾地黏在了黛玉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宝玉痴痴地看着黛玉,嘴里喃喃自语。
他无视了满堂的长辈,也无视了林如海冰冷的目光,一步步地朝黛玉走去。
“妹妹,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林如海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去。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厉声呵斥道。
“宝玉!混账东西!快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