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午后“偶遇”父亲谢忱后,拢翠斋的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谢昭昭依旧深居简出,按时“用药”,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内室,扮演着一个益衰弱却偏偏又吊着一口气的嫡长女形象。
王氏那边没再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隔三差五派玉簪过来送些滋补品(谢昭昭一律让春杏收下,却从不入口),或者询问病情。谢婉如倒是又来过两次,每次都是趾高气扬地转一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关心话”,实则不过是来确认谢昭昭依旧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好让她安心。
谢昭昭不以为意。她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两件事上:第一,利用读心术和有限的观察,尽可能多地了解拢翠斋内外的情况;第二,暗中调理身体,同时思考如何安全地接触“青云阁”。
拢翠斋的下人构成简单:大丫鬟春杏,两个小丫鬟秋月、冬梅,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张,一个姓李),外加一个负责看守院门、兼做些力气活的沉默寡言的老苍头。春杏是王氏的人,但心思浮动;秋月、冬梅是府里统一配给过来的小丫鬟,背景简单,心思也浅;两个婆子嘴碎爱偷懒;老苍头则像个影子,除了开门关门、搬东西,几乎不与人交谈。
几天下来,谢昭昭对每个人的性格和心思都有了大致的了解。春杏依旧焦虑着自己的前途,对煎药送药不再像最初那么“尽心”,有时甚至会“忘记”按时送药,需要谢昭昭“提醒”。秋月和冬梅依旧避她如蛇蝎,但谢昭昭能感觉到,冬梅胆子更小些,而秋月偶尔会流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这天傍晚,谢昭昭让春杏早些去休息,说自己想静一静。春杏乐得清闲,嘱咐了秋月在外间守着,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谢昭昭靠坐在床上,听着外间秋月偶尔走动的声音和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她拿出贴身收藏的那把黄铜小钥匙,就着灯光仔细端详。钥匙很小巧,造型古朴,上面有些细密的纹路,不像是寻常锁具所用。母亲手札里提到“青云阁”,提到“信物”和“钥匙”,这钥匙,就是开启某个秘密的凭证吗?
青云阁……经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这倒是个风雅的铺子,也符合沈家江南巨富、诗书传家的背景。这样的铺子作为暗桩,确实不易引人怀疑。只是,它现在是否还在沈家的控制之下?掌柜陈姓,是否可靠?王氏知不知道这个地方?
太多疑问。她需要一个可靠的消息来源,一个能接触到外界、又不直接与王氏或侯府利益相关的人。
院墙外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亥时了。外间守夜的秋月似乎也熬不住,传来了均匀细微的鼾声。
谢昭昭收起钥匙,正想歇下,耳中却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的、衣袂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来自院内,而是来自……屋顶!
她的心猛地一紧,瞬间屏住呼吸。读心术被动触发,一道冷静而警觉的心绪波动隐约传来,距离很近,就在屋顶上方!
【……侯府今夜防卫比前两严密了些,西角门那边多了两个护院……拢翠斋倒是一切如常,那丫头似乎睡了……】
是那个黑衣人!他又来了!而且这次,似乎不仅仅是来看她。
谢昭昭一动不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仿佛已然熟睡。她能感觉到那人的意识如同无形的触角,谨慎地扫过整个拢翠斋,重点在她的房间停留了片刻,确认无误后,便如同水般退去。紧接着,屋顶传来瓦片被极轻微触碰的声响,那气息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他走了。看来今夜只是例行查探,或者顺路经过。
谢昭昭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思索。黑衣人提到“侯府今夜防卫比前两严密”,为什么?侯府出了什么事?还是……因为“墙外声”被处理之后,引起了王氏或谢忱的警觉,加强了守卫?
这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信号。侯府内部,或许正在发生一些她不知道的变化。
第二用过早膳(依旧是清粥小菜),春杏煎药去了。秋月和冬梅一个在打扫庭院,一个被张婆子叫去帮忙浆洗衣物。李婆子坐在廊下,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和看守院门的老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谢昭昭“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让冬梅扶她到廊下坐坐,说要透透气。冬梅不敢违拗,搬了把铺了厚垫的椅子放在避风处。
李婆子见谢昭昭出来,连忙收了瓜子,起身行礼,脸上堆起笑:“大小姐今气色瞧着好些了。”
谢昭昭虚弱地笑了笑:“躺久了,骨头都僵了。李妈妈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李婆子是个话多的,见谢昭昭问,便打开了话匣子:“也没啥,就是瞎聊。这不,老张头说昨儿夜里巡夜的护院好像比平时多,吵得他没睡安稳。老婆子我就说,许是府里进了野猫野狗,怕惊扰了主子们。”
老张头闷闷地“嗯”了一声,并不多言。
谢昭昭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府里近来……可是不太平?我前些子在听雪轩,好像也听到些动静。”
李婆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大小姐您不问,老婆子也不敢多嘴。是听说……西院那边,就是您原来住的那块儿再往外,挨着围墙的杂树林子里,前几好像……好像发现了些痕迹。”
“痕迹?”谢昭昭适时露出好奇又害怕的神色。
“可不是嘛!”李婆子见引起了主子的兴趣,更来了精神,“听说是巡夜的护院发现的,地上有脚印,还有……好像有折断的树枝和……一点点血迹!可吓人了!都说是不是有贼人摸进来了,或者……是那些不净的东西!所以夫人这两天才加派了护院巡查呢!”
老张头咳嗽了一声,瓮声瓮气道:“李家的,别胡说八道吓着大小姐。”
李婆子讪讪地住了嘴。
谢昭昭却已听得明白。血迹?折断的树枝?这恐怕就是黑衣人说的“墙外声,已处理”的结果了。他处理得很净,但还是留下了一点细微的痕迹,引起了侯府的警觉。只是,侯府的人似乎将之归结为“贼人”或“鬼祟”,并未深究出什么。
这对她来说,既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好消息是黑衣人的存在和行动依然隐蔽;坏消息是侯府加强了戒备,她若想偷偷溜出去,难度更大了。
“原来是这样……听着怪吓人的。”谢昭昭抚着口,脸色发白,“多谢李妈妈告知。往后咱们院子里,也要小心门户才是。”
“大小姐说的是!”李婆子连连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谢昭昭便借口风大,让冬梅扶她回了屋。
回到内室,她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从李婆子那里确认了侯府近期的异常,也侧面验证了黑衣人的行动。眼下,她需要找到一个既能不引起怀疑,又能合理接触外界的机会。
或许,可以从谢婉如或者王氏的需求入手?
正思索间,外间传来春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大小姐,夫人那边的玉簪姐姐来了,说有事禀告。”
谢昭昭敛去思绪,恢复病弱之态:“请她进来。”
玉簪款步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描金帖子。她脸上带着惯常的微笑,行礼后道:“大小姐,再过几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了。按惯例,府里要设家宴,祭。夫人特意让奴婢来禀告大小姐一声,届时若您身子爽利些,不妨也到花厅稍坐片刻,一家人团团圆圆的,也添些喜气。”
她说着,将帖子放在谢昭昭手边的小几上。
谢昭昭心中冷笑。小年家宴?王氏会这么好心想让她露面?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听”着玉簪的心声:【夫人说了,务必让大小姐‘答应’出席。侯爷前几似乎问了一句大小姐的病,让大小姐露个面,显得夫人慈爱,也安侯爷的心。再说,她那副样子出现在家宴上,正好让大家都看看,这嫡长女是何等福薄命浅,后……也好说话。】
原来如此。既是为了在谢忱面前维持贤良形象,也是为了进一步坐实她“病重无福”的印象,为后谢婉如上位铺路。甚至,在家宴那个人多眼杂的场合,若她“突然病发”出了什么意外,也更容易推脱。
“母亲有心了……”谢昭昭声音微弱,带着感激,“只是我这身子……恐怕会扫了大家的兴。”
“大小姐千万别这么说。”玉簪劝道,“只是自家人聚聚,不讲究那些虚礼。您哪怕只去坐一会儿,喝口热茶,也是全了团圆之意。夫人特意吩咐小厨房,到时为您准备清淡滋补的膳食。”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反而显得不识好歹,也容易引起怀疑。
谢昭昭“犹豫”了片刻,终于轻轻点头:“那……那我就听母亲的。只是届时若有什么失仪之处,还请母亲和父亲勿怪。”
“大小姐言重了。”玉簪笑容加深,“那奴婢就不打扰大小姐休息了,这就回去禀告夫人。”她目的达成,行礼退了出去。
看着玉簪离开的背影,谢昭昭眼中闪过冷芒。小年家宴……这或许,不仅仅是一个陷阱,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在阖府面前亮相,一个观察侯府众人,甚至……一个制造某种“意外”或“巧合”的机会。
只是,她需要好好谋划。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既保全自己,又能达到一些目的?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描金帖子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腊月二十三,小年。还有五天。
时间,忽然变得紧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