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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巷口风卷着落叶打旋,裹着浓重的血腥味。

陆淮安靠在斑驳的青砖墙上,任由沈听雪用布条勒紧胳膊上的伤口。布条浸得透红,转成深褐,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指尖反复摩挲着真账本的封皮,沾着未的墨渍。

“‘贤’字……” 沈听雪打好最后一个结,抬眼望向巷外灰蒙蒙的天,“宫里带贤字的封号,除了早逝的贤妃,就只剩兴王府的贤太妃。”

陆淮安摇头,把账本揣进怀里贴身藏好。“贤太妃深居简出二十年,从不过问朝政。汪直和万贵妃的手,伸不到她那里。这个字,未必指妃嫔。”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缇骑浑身是血冲进来,单膝跪地,喘得说不出整话:“大人!宫里来人了,传万贵妃懿旨,御用监的画舫,正泊在秦淮河渡口!”

“御用监?” 陆淮安眼神一沉,“万贵妃派太监来金陵做什么?”

“属下打听了,说是查江南织造局亏空,点名要见您和沈姑娘。” 缇骑顿了顿,压低声道,“但他们带了三十名东厂档头,个个佩着绣春刀,不像查案的。”

沈听雪指尖微动,袖中乌金丝缠上指节。“汪直把宫里的人搬来了。他想借万贵妃的手,名正言顺了我们。”

陆淮安刚要开口,一枚带铜铃的飞镖突然破空而来,“笃” 地钉在旁边木柱上。镖尾系着字条,只有一行潦草字:“三更,沈家旧宅,内鬼真相,只你一人来。”

是林长风的字迹。

沈听雪一眼就认了出来 —— 那是舅舅当年教她写字时,特有的撇捺笔法,三年没变过。

“不能去。” 陆淮安一把夺过字条,揉成一团砸在地上,“这是陷阱。林长风早投了汪直,就是引你自投罗网。”

“我必须去。” 沈听雪弯腰捡起纸团,小心翼翼展开,抚平褶皱,“他知道沈家灭门的全部真相,知道谁出卖了我爹。就算是陷阱,我也得去。”

“沈听雪!” 陆淮安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你忘了赵承煜是怎么死的?汪直最擅长用亲人做饵,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会死。” 沈听雪抬头看他,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惧色,“只要没查到内鬼,没了汪直,我就不会死。而且,我不是一个人去。”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秦淮河方向:“你去截宫里的画舫,看看万贵妃派来的到底是谁。三更我去沈家旧宅见林长风,有事就放信号弹。你我兵分两路,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陆淮安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只剩冰冷的决绝。他松开手,解下腰间的千户令牌塞到她手里:“危急时刻能调动附近暗桩。记住,无论林长风说什么,都别全信。我处理完画舫的事,立刻去接你。”

沈听雪接过令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暮色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汇又分开,像两条注定纠缠,却只能各自独行的孤魂。

三更时分,沈家旧宅。

月光透过破窗棂洒进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沙沙响,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沈听雪推开门走进去。

正屋八仙桌上点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个背对她的身影。黑衣,花白头发 —— 是林长风。

“你来了。” 林长风转过身,脸上的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他看着沈听雪,眼神复杂 —— 愧疚,痛苦,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警惕。

“内鬼是谁?” 沈听雪没寒暄,开门见山,指尖已经扣住了袖中的乌金丝。

林长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放在桌上:“这就是当年出卖你爹的名单。一共七个人,都是你爹最信任的部下。他们收了汪直的银子,把沈家通倭的假证据,送到了西厂。”

沈听雪拿起名单快速翻看。上面的名字她都认识,都是跟着她爹走南闯北的旧部。她手指微微颤抖,指节泛白。

“不可能……” 她低声道,“王伯当年为救我爹断了一条胳膊,李叔的儿子还是我爹取的名字。他们怎么可能背叛沈家?”

“人心是会变的。” 林长风沉声道,“汪直给了他们一辈子花不完的银子,还给了官职。在利益面前,什么兄弟情,什么主仆恩,都是狗屁。”

沈听雪抬起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当年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投靠汪直?”

林长风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他别过脸,不敢看沈听雪:“当年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本来想和你爹一起死。可汪直抓住了你娘,用她的性命要挟我。我没办法,只能答应替他做事。我以为只要我听话,他就会放了你娘。可没想到…… 他还是了她。”

他声音渐渐哽咽,肩膀微微发抖:“听雪,舅舅对不起你,对不起沈家。这些年我活在里,每天都在后悔。今天我把名单给你,就是想赎罪。你了这些人,为沈家报仇,然后带着名单远走高飞,再也不要回来。”

沈听雪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来。她慢慢放下名单,指尖划过纸页:“舅舅,你忘了。我爹教过我,沈家的人,从不临阵脱逃。还有,这份名单,是假的。”

林长风脸色瞬间煞白。“你…… 你说什么?”

“我说,这份名单是汪直伪造的。” 沈听雪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上面的人本不是内鬼,是江南为数不多敢和汪直作对的清官。汪直想借我的手了他们,再把罪名推到我和陆淮安身上,一石二鸟。”

“你胡说!” 林长风厉声喝道,猛地抽出腰间短刃指向沈听雪,“我怎么可能骗你?我是你舅舅!”

“正因为你是我舅舅,我才更了解你。” 沈听雪停下脚步,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你刚才说我娘被汪直抓住了,可我娘当年,是和我爹一起死在大火里的。尸体是我亲手收敛的,我不会认错。”

林长风的手猛地一抖,短刃差点掉在地上。他看着沈听雪,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你…… 你早就知道了?”

“我只是怀疑。” 沈听雪淡淡道,“直到你拿出这份名单,我才确定。汪直真是好算计,用你来引我上钩,让我亲手了那些忠良,再了我灭口。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脚步声。无数火把骤然亮起,把院子照得亮如白昼。仇公公带着上百名西厂番子,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沈听雪,林长风,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乖乖投降,咱家还能给你们留个全尸!”

林长风脸色大变,猛地回头看向仇公公:“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把她骗来,就放我走!”

“放你走?” 仇公公尖声笑道,“林长风,你也太天真了。你这个叛徒,汪督主早就想了你了。今天,你们两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番子们立刻冲了上来。

沈听雪袖中乌金丝瞬间射出,缠住最前面两名番子的脖子,手腕一用力,两人便倒在了地上。林长风也回过神来,挥舞着短刃和番子厮在一起。

可对方人太多,两人渐渐体力不支。沈听雪胳膊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依旧挥舞着乌金丝。林长风后背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动作越来越慢。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怒吼。陆淮安提着断刀,从墙上跃下,像头下山猛虎,冲进番子群里。断刀所到之处,血光四溅,番子们纷纷倒地,惨叫连连。

“你怎么来了?” 沈听雪一边敌一边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

“画舫是空的。” 陆淮安一刀劈倒一名番子,走到沈听雪身边背靠背,“汪直本没派宫里的人来,那只是个幌子,目的就是把我引开,好让你独自面对林长风的陷阱。”

仇公公见陆淮安来了,脸色大变:“撤!快撤!” 他尖叫着转身就要跑。

“想走?” 陆淮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飞刀掷了过去。飞刀正中仇公公的后腿,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林长风见状,猛地冲上去,短刃狠狠刺进仇公公的膛:“这一刀,是替沈家三百二十七口人刺的!”

仇公公瞪大眼睛,嘴里涌出鲜血,头一歪,气绝身亡。

剩下的番子见头领已死,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四散奔逃。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燃烧的火把。

林长风拔出短刃,转身看向陆淮安和沈听雪。他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疲惫。

“听雪,对不起。” 他低声道,“我也是被的。汪直抓了你的孪生妹妹,用她的性命要挟我,我不得不听他的话。”

“孪生妹妹?” 沈听雪猛地一愣,“我还有妹妹?”

“是。” 林长风口吐鲜血,显然刚才的厮也让他受了重伤,“当年你娘生了一对双胞胎,你是姐姐,她是妹妹。沈家出事的时候,她才刚出生,被我偷偷抱走藏在了乡下。可三年前,汪直找到了她,把她抓了起来,要挟我替他做事。”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给陆淮安:“这是真正的内鬼名单。刚才那份是假的,这份才是真的。汪直在锦衣卫和宫里都有暗桩,你们一定要小心。”

陆淮安接过名单快速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名单的最后一行,被人用墨涂掉了,但依稀能看到一个字的轮廓 —— 陆。

林长风看着他们,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你们以为,出卖沈家的只有外人吗?错了。当年给汪直递第一封密信的,是陆家的人。陆淮安,去查查你叔父陆景明,当年都了什么。”

说完,他突然举起短刃,朝着自己的心口刺去。

“不要!” 沈听雪大喊一声,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短刃深深刺入他的膛,鲜血喷涌而出。林长风看着沈听雪,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解脱:“听雪,舅舅对不起你…… 好好活着…… 替沈家报仇……”

他头一歪,气绝身亡。

沈听雪站在原地,看着林长风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碎裂。

陆淮安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份名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攥紧手里的断刀,指节发白。

夜风卷着地上的落叶,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吹过寂静的院子。名单上那个模糊的 “陆” 字,像毒刺,狠狠扎进两人心里。

原本并肩的两个人,此刻中间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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