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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寅时末。

秦淮河还浸在浓黑里。画舫灯笼被风吹得晃,昏黄的光落在水面,碎成晃荡的金箔。

陆淮安蹲在船头,用细砂纸磨弩箭箭头。他动作很慢,每支箭都磨得针尖似的。指尖沾着黑铁屑,浑不在意。

沈听雪站在船舷边,正把乌金丝一一系在栏杆上。丝线细如发丝,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被灯笼扫过,才闪过一丝冷光。

手指翻飞,打结、固定、调松紧,熟得像在绣苏绣。

“这里再紧三分。” 陆淮安头也不抬,“汪直亲随都穿软甲,力道不够,割不开甲缝。”

沈听雪没回头,指尖微微用力,把丝线又拉紧一截。“我知道。桃叶渡那晚,我就是用这力道,割开了苏文锦的喉咙。”

陆淮安磨箭头的动作顿了顿。他抬头,看着沈听雪纤细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葱绿曳撒上,镀了层清冷的银边。她站在那里,像株临水的芦苇,看着柔弱,风再大也折不断。

那晚的火光仿佛又在眼前晃。她穿大红嫁衣,坐在满是血污的婚床边,眼神冷得像冰。

他放下弩箭,走到她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副鹿皮手套递过去。“戴上。丝线太利,会割破手。”

黑色鹿皮,针脚细密,是北镇抚司缇骑专用的,能防刀剑划伤。

沈听雪没接,继续系丝线。“不用。我感觉不到疼。”

“我知道你感觉不到。” 陆淮安固执地把手套塞到她手里,“但我不想看见你的手流血。”

沈听雪指尖微微一颤。她抬眼看向陆淮安。月光把他的侧脸揉得柔和,平里的戾气和冰冷,都被夜色冲淡了不少。

沉默片刻,她还是戴上了手套。鹿皮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暖得熨帖,焐着她凉了十几年的指尖。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忙着手里的事。陆淮安检查弩箭和,沈听雪补全丝线阵。偶尔有风过,吹起她的长发,扫过他的脸颊。空气里混着味和河水的腥气,却奇异地透着一丝安稳。

卯时初。一艘乌篷船悄无声息靠了过来。盐商王怀安跳上船,一身短打,脸上满是焦急。

“陆大人,沈姑娘。” 他压着声音拱手,“出事了。我带的一百护院里,混了两个西厂细作。”

陆淮安眼神一冷,直起身。“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清点人数的时候。” 王怀安道,“那两个人口音不对,腰间还藏着西厂腰牌。我没敢打草惊蛇,先把他们绑了,特意来问怎么处置。”

“带我去看。”

三人钻进乌篷船舱。两个穿护院服的男子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神凶狠地瞪着他们。

陆淮安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冷冷扫过。“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别过脸,不肯开口。

陆淮安也不生气,抽出腰间短刀,刀尖抵住其中一人的咽喉。“再问一遍,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依旧紧闭着嘴,满脸不屑。

就在这时,沈听雪动了。袖中乌金丝射出,像毒蛇一样缠上另一人的手腕。她手腕轻轻一拧,丝线瞬间切入皮肉,深可见骨。

那人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冒满冷汗,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听雪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我能用丝线,一一挑断你手筋脚筋,再把你眼皮缝上,让你永远待在黑暗里。”

她说得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被缠住的那人眼里终于露出恐惧,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听雪扯出他嘴里的布团。

“我说!我说!” 那人哭喊着,“是陆指挥同知派我们来的!他让我们打探埋伏地点,放信号弹通知他!汪督主的先头部队,今天午时就到城外!”

陆淮安和沈听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陆景明果然比预想的更快一步。

“还有什么?” 陆淮安冷声问。

“没了!真的没了!求你们饶了我!”

陆淮安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王怀安会意,拔刀一刀一个,了结了两人。尸体被扔进秦淮河,河水一卷,瞬间没了踪迹。

“陆景明果然不简单。” 王怀安擦了擦刀上的血,“看来我们的计划,恐怕已经泄露了。”

“未必。” 沈听雪摇头,“他们只知道我们要在秦淮河设伏,不知道具体布置。正好,将计就计。”

“怎么说?” 陆淮安问。

“我们故意放个假消息出去,说主力全在桃叶渡。” 沈听雪道,“真正的主力,埋伏在夫子庙河道。等汪直船队进去,前后夹击,把他们困在河里。”

陆淮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陆景明生性多疑,一定会信。王老板,你立刻派人散布消息,就说我们在桃叶渡集结了所有人马,准备在那里伏击汪直。”

“明白。” 王怀安应声,转身跳上乌篷船走了。

船舱里只剩他们两人。河水拍着船舷,哗哗作响。

陆淮安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色,眼神复杂。“陆景明从小就比我聪明。我爹说,陆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我练刀,他读书;我在北镇抚司拼命人,他在京城官场左右逢源。我一直以为,他是陆家的骄傲。没想到,最后毁了陆家的,也是他。”

沈听雪走到他身边,掏出净布巾,轻轻擦去他指尖的铁屑。“他是他,你是你。陆家的债,不该你来还。”

陆淮安低头看着她的手。她戴着他给的鹿皮手套,动作轻柔,小心翼翼。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隔着一层鹿皮,她的手依旧冰凉,却不再像以前那样遥不可及。

“沈听雪。”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这件事结束,我带你离开金陵。去江南,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安稳子。”

沈听雪指尖微微一颤。她抬眼看向陆淮安,他的眼神坚定真诚,没有半分玩笑。

沉默了很久,她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转身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泛白的天空。“等所有事都结束了再说吧。汪直没死,陆景明没死,我们还不能走。”

陆淮安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心里的结,没那么容易解开。但他愿意等。等她报完仇,等她放下过去,等她愿意跟他走的那一天。

午时三刻。城外传来马蹄声。汪直的先头部队,三百名西厂精锐,已经抵达聚宝门外。

陆淮安站在画舫最高处,举着千里镜望向外城。沈听雪站在他身边,袖中的乌金丝已经蓄势待发。

“来了。” 陆淮安沉声道。

沈听雪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枚红色信号弹递给他。“等他们进了夫子庙河道,就发信号。”

陆淮安接过信号弹,紧紧攥在手里。

阳光洒在河面,波光粼粼,一派祥和。没人知道,平静水下,早已织好了天罗地网。

沈听雪指尖的丝线轻轻颤动,像一张等待猎物的蛛网。

远处河道尽头,汪直的船队,正缓缓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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