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没有灯。不是灯被收走了,是从来就没有过——这间屋子原本是堆杂物的库房,位于皇宫西侧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冷宫,离冷宫只有一墙之隔。
二十年前这里关过被废的妃子,后来妃子死了,屋子空了,老鼠在里面做了窝。现在老鼠搬走了,住进来的是慕容家的罪眷。
慕容峰缩在墙角,背靠着发霉的墙皮,膝盖顶着口。他身上的锦袍还是城破那天穿的那件,领口的蟒纹被撕掉了一半,袖口沾着茶涸的褐色渍迹,下摆蹭满了城墙的青苔和灰土。
他的脚上只剩一只靴子——另一只在昨天被押进偏殿的路上跑丢了,被身后一个治安军士兵一脚踢进了路边的水沟。他不敢回去捡。
这间偏殿里关了二十几个人,全是慕容家的未成年子弟和女眷。男丁们——那些成年的王爷、郡王、国公——昨天就已经被拖出去了。
慕容峰听到了枪声。不是一声,是一排。他不确定那排枪声里有没有他认识的哪个叔伯,但他记得那些人的脸:每年除夕在宫里摆家宴,他们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他的头说“峰儿又长高了”。
现在他们的脑袋在哪个垃圾袋里,他不知道。
他的母妃沈氏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面发霉的墙。她的头发散了大半,发髻上原本着一金钗、两玉簪,现在全不见了——不是被收走的,是她自己摘下来塞给了看守,换来了一碗净水和半块粗粮饼子。
她把水和饼都给了慕容峰,自己什么都没吃。她的脸上有一道血痕,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颌。那是昨天被押进偏殿时,一个穿越者幸存者冲上来抓的。
那是个女人,手指甲很长,抓下去的时候嘶喊着什么,被两个治安军士兵架开了。沈氏没有还手,甚至没有躲。
“峰儿。”沈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破窗户纸。
慕容峰转过头看着她。他昨天在朱雀大街上没有哭,在城楼上看到父王被炸成血雾也没有哭,但此刻他看到母妃脸上那道血痕,眼眶忽然酸了一下。
他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用袖口擦了擦鼻子。
“母妃,你的脸——”
“不疼。”沈氏打断他,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峰儿,你听我说。外面有一个王府的暗卫。他是楚王府的老人,你父王在世时养了十几年的死士。
程渊的人没有抓到他,他还在暗处,就在这附近。他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他会带你走。”
慕容峰愣了一下。他想问“暗卫是谁”“他怎么进来”“他怎么带我走”——但话到嘴边,他只是问了一句:“母妃您呢?”
沈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腕。那里曾经戴着一只翡翠镯子,是楚王府的聘礼,她戴了十几年,昨天摘下来换了一块粮。她的手腕很细,镯子摘掉之后留下一圈浅色的印痕。
“我喝过穿越者的心头血煎的药。”她说。
慕容峰猛地抬起头。
“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太医说没救了。你父王从国师府拿来了一枚丹药——他说是国师新炼的灵丹,用妖人心头血合了丹砂和几味珍稀药材。我把它嚼碎了,混在粥里,一口一口喂你吃。你吃了三天,烧就退了。”
沈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家的事。她的嘴角甚至还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纸在重新展开时留下的旧折痕。
“那枚丹药你吃了大半。剩下的渣,我刮进自己嘴里咽了。那味道很腥,怎么漱都漱不掉。后来我每次闻到血腥味,就会想起那个味道。
但我从来不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因为太医说没救了,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因为只要能救你,我什么都肯咽。”
她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慕容峰。她的眼中有泪,但她的声音没有颤。
“我享受过他们制作的东西。茶、玻璃镜、冬天能吃到的新鲜蔬菜、比绸缎还光滑的香皂——每一样都是拿他们的命换的。现在账本摊开了,要还了。你皇爷爷要还,你父王要还,我也要还。”
慕容峰抓住她的袖子。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不是的”,想说“那药是我吃的不是你”,想说“你没有过人,你只是一直在后院里绣花”。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母妃说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犯罪”。她说的是更深的、更本的东西——是账单。
是二十年来的茶、玻璃、丹药、绸缎和香皂,是建造在这些穿越者骸骨之上的精致生活,是享受了这些却没有问过一声“他们是不是人”。
现在账单来了,收账的人在朱雀大街上升起了红旗,而她决定用自己的命来付。
“但你不一样。”沈氏把手抽回来,反手攥住慕容峰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你还小。你没喝过那碗粥,你不知道丹药是什么做的。你在城楼上被吓傻了,没来得及做任何选择。你还有一条路。”
偏殿的角落里响起一阵窸窣声。很轻,像是老鼠在啃木头。慕容峰转过头,看见墙角的那堆破砖碎瓦正在往外拱。
一块砖被从外面顶了出来,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洞里有一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暗卫。
慕容峰几乎忘了王府还有暗卫。这些人是楚王府养的死士,从小被挑出来训练,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家室。
他们在王府的阴影里活了十几年,像壁虎一样贴在墙缝间,像蝙蝠一样倒挂在房梁上,从来不说话,从来不露面,只在主人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是慕容峰第一次直接跟其中一个面对面。
“峰儿,走。”沈氏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而坚硬,她一把扯下腰间藏着的一个小布包塞进慕容峰怀里,然后把他往墙角推。
“母妃您呢?”
“我?”沈氏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深秋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前的微微颤抖。
“我说了,账本摊开了,要还。母妃这辈子没过什么坏事——至少我自己不觉得过。
但母妃在楚王府做了二十年王妃,喝的茶是穿越者泡的,穿的绸是穿越者织的,用的药是你父王从国师府拿来的丹。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叫我‘王妃’,我就真以为自己是王妃了。”
“不是的——母妃——”
“替你父王还。”沈氏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沉,很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把这句话从喉咙最深处推出来,“你父王造的孽,我替他担一份。”
她从袖子里摸出了一钗子。
不是金的——金钗昨天换了水。是银的,很小,只有一拃长,是她在偏殿最里头的墙角缝里摸到的。不知是以前哪个被关在这里的女人留下的。
她把它藏了一整天,没人发现。钗头是一只残损的蝴蝶,翅膀只剩半边。
“母妃!”慕容峰尖叫出声,扑上去要夺,暗卫从后面一把箍住他的腰,把他往洞口拖。
沈氏看着他,笑了笑。眼泪终于从她的眼角滑下来,淌过那道血痕,淌过她裂的嘴唇,滴在湿的青砖上。
她把钗子抵在自己的喉咙侧面,不是正前方——她懂人体构造,知道正前方是喉结,骨头多,不容易一击毙命。侧面是颈动脉,用力足够会喷血,救不回来。
“峰儿,忘了你的姓,忘了你的身份。替娘,看看明天的太阳。”
她将钗子刺了进去。
血是喷出来的。不是流,是喷。暗红色的血在月光下溅成一片雾状,溅在发霉的墙皮上,溅在慕容峰的脸上。
沈氏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草堆上,手指还攥着那银钗。钗头上的半只蝴蝶被血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银光。
“母妃——!”慕容峰的声音从暗卫的指缝里挤出来,被捂得破碎而沉闷。他拼命挣扎,用指甲抓暗卫的手背,用脚后跟蹬暗卫的小腿,但暗卫的胳膊像铁箍一样,把他一点一点地拖进洞里。
他的泪水涌出来,混着脸上的血迹,淌进嘴里,又咸又腥。他最后看到的,是母妃倒在草堆上。她还没有完全断气,嘴唇还在翕动,但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她的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那个笑容慕容峰见过。昨天城破之前,在城楼上,父王被炸成血雾的那一瞬间,他趴在垛口上往下看,看到那些被坦克碾碎的士兵脸上也有类似的东西。不是笑——是解脱。是欠了太久的债终于还清了。
慕容峰从通风道口跌落下来的时候,脸朝下摔在泥地里。他趴在那里没有动,泥水浸透了他的锦袍,浸透了他脸上涸的血迹。
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想喊,但他喊不出来。暗卫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半个时辰后会有一队巡逻兵经过北墙。你趁那个时间翻墙出城。城外三里有一辆马车,车夫是老王爷的人,会带你去南梁。”
暗卫顿了顿,低头看了他一眼。这个暗卫大概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旧刀疤,把右眼劈成了两条不对称的弧线。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也不记得王府里有过这么一个人。
他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有一回他在后院的假山里摔破了膝盖,一个黑影从墙上飘下来,把他抱回了屋,什么话都没说。
“为什么?”慕容峰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那个声音不像他的声音——太哑了,太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你母妃对你有恩。二十年前,她在炭房里给我盖过一床棉被。第二天我被拖去挨鞭子,她还求过情。楚王府的人,只有她记得我的名字。”
暗卫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消失在了黑暗里。他甚至没有告诉慕容峰他的名字——因为慕容峰早就不记得了,说了也没有意义。
慕容峰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砖和碎瓦。他跪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失去了知觉。然后他站起来,脱掉锦袍,把内衬上绣着的那枚慕容族徽凑近鼻子。
母妃用银钗刺穿自己喉咙时,这一角恰巧浸过她颈侧喷出的血。血已经了,族徽的金线被浸得发硬,折射着微弱的月光。
他把族徽放在地上,退后一步,跪下,对着那扇破窗户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碎砖上,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淌下来。他没有擦,只是站起来,转身爬出了通风道。
月光很亮,照得整个长邺城像一座废墟上的银器。城墙上的红旗还在风里翻卷,城外的荒坡上还有没烧完的纸钱在飘,远处断魂峡的方向有治安军的探照灯在扫动,光柱划破夜空,扫过山脊,扫过平原,扫过那些还没有被填上的万人坑。
他跪在北墙的泥地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三句话。
“替我看看明天的太阳。”
“忘了你的姓。”
“账本摊开了,要还了。”
他忽然意识到,母妃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报仇”。她没有说“了那些华夏人”。她只是让他忘了姓,让他去看明天的太阳。
也许她到死的那一刻终于想明白了——这笔账不欠华夏人的,是慕容家欠穿越者的。她用自己的命还了一小部分,剩下的,她不希望他去讨,也不希望他去还。
她只希望他活着,只希望他忘了,只希望他去看看明天的太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忘。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慕容峰的人已经死了。他只是一个没有姓名的男孩,穿着一身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粗布衣裳,在月光下翻过城墙,消失在夜色里。
很久以后,长邺城的城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告示上画着慕容峰的画像,悬赏金额不高——一百块银元,在战争结束后的物价里大约够买二十袋白面。
旁边附了一行小字:未成年,未参与迫害,仅作寻访登记。知情者请向治安军联络点报告。
据说那天李静路过城门,在告示前面站了很久。旁边的警卫员问她认不认识这个人,她没回答,只是转过身看着南边的方向——那是南梁的方向。远处的山脊上,太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第一缕光,照在新上城门的红旗上,也照在告示上“慕容峰”三个字上。
“明天的太阳。”李静说。
警卫员没听清:“政委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整了整军帽,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