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识,与夜
雨接连下了两天。
苦水河的水位涨了,河水变得更加浑浊汹涌,卷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枯枝败叶,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两具泡得发胀、面目全非的牲畜或人的尸体,无声地顺流而下,很快被翻滚的黄浊吞没。棚区里更加泥泞不堪,低洼处积了水,散发着一股混杂了粪便、垃圾和雨水浸泡后特有腥气的臭味。人们大多蜷缩在漏雨的窝棚里,咒骂着鬼天气,也咒骂着这没完没了的乱世。
铁匠铺的棚顶还算结实,漏雨的地方不多,鲁师傅和阿狗早就用油布和泥巴仔细修补过。炉火昼夜不熄,既是维持温度,也是驱散这连阴雨带来的湿冷气。叮当的锻打声在雨幕的遮掩下,传不了多远,反倒让这个角落显得比平更加封闭、独立。
鲁师傅开始履行他的诺言,在锻打修补的常活计之外,抽出时间,教杨骁“认铁,认火,认水,也认人”。
“认铁”不仅仅是分辨生铁熟铁、好钢烂铁。鲁师傅搬出他那个宝贝的、轻易不示人的小铁箱,里面除了用剩下的那点百炼钢,还有其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金属或矿石。有颜色暗红、入手沉重如血的“赤铁”,鲁师傅说这种铁打造的兵器,饮血后会泛出一种不祥的红光,邪性,但也锋利异常。有质地轻盈、却异常坚硬、敲击时声音如碎玉的“雪花铁”,适合做贴身短兵或暗器。还有一种黑乎乎、不起眼,但在炉火中加热后会散发淡淡甜腥气的“腐骨铜”,鲁师傅警告说这种铜含有剧毒,沾染伤口极难愈合,只有最下作、最不要命的手才会用。
“这些都是早年走南闯北,或者从各种古怪地方、古怪人手里换来的,有些是宝贝,有些是祸。”鲁师傅拿起那块赤铁,眼神复杂,“认得它们,不是让你去用,是让你万一遇到,心里有数,知道提防。这世道,人心比这些铁啊铜啊,花样更多,也毒得多。”
“认火”也不再局限于锻打的火候。鲁师傅教他看不同燃料烧出的火焰——松柴火旺烟大,适合快速升温,但火力不持久,杂质多;硬木炭火稳,温度高,烟少,是打铁的好伙伴;石炭(煤)火力最猛最持久,但烟毒呛人,控制不好容易“烧死”铁。甚至教他看夜晚远处山林里突然燃起的火光,分辨那是猎户的篝火,溃兵取暖的火堆,还是强人洗劫村庄后放的火。
“火光有大小,有颜色,有动静。看多了,听多了,大概就能猜到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该躲,该藏,还是该抄家伙。”鲁师傅在夜里,指着棚子外漆黑一片的雨夜远方,偶尔能看到极远处山坳里一闪即逝的微弱红光,“那边,大概是有人在避雨生火。但你看,火光忽明忽暗,位置不定,不像是安稳扎营。这种,就得留心。”
“认水”的范围也扩大了。除了淬火的水,鲁师傅开始教他辨认附近水源的情况。哪条溪流的水清甜可饮,哪处水洼看着净实则底下是烂泥腐叶,喝了必拉肚子。苦水河的水,平时勉强能用,但雨后这般浑浊,必须沉淀很久,烧开才能喝,不然水里挟带的瘟毒,比刀枪还快。他还告诉杨骁,看水面的波纹,看水边动物的足迹,能判断附近有没有大队人马经过,或者有没有危险的野兽潜伏。
“至于认人……”鲁师傅叼着旱烟,目光扫过棚子外泥泞小路上偶尔冒雨匆匆走过的、裹着破烂衣物、看不清面目的人影,“这个最难,也最要紧。”
他不再只是让杨骁埋头活,开始有意让他参与和主顾的简单交涉,收钱交货。让他观察每个走进棚子的人——他们的穿着打扮,说话的口音,手上的茧子长在什么位置,走路时脚步的轻重,眼神看人看物的习惯,身上有没有血腥味、药味,或者其他特别的气味。付钱时是大方还是抠唆,对兵器的要求是实用还是花哨,取货时是匆匆验过就走,还是反复摩挲端详……
“那个穿半截皮甲、走路有点跛的,以前是边军的小校,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刀握枪磨出来的,他来看那几杆枪头,眼睛盯的是枪头的硬度、破甲能力,不是花哨。这种人,实在,东西要打好,价钱可以低点,结个善缘。”
“那个戴毡帽、说话带着南边口音的胖子,手上没茧,但指甲缝里有泥土和草汁,身上有牲口味,是贩马或者运货的商人,要打几副马蹄铁和车轴铁箍。这种人,有钱,但精,喜欢讨价还价,东西不用顶尖,结实耐用就行,价钱可以咬死一点。”
“那个总在附近晃悠、眼神飘忽不定的瘦子,看见没?手上没正经茧子,虎口却有新磨的红痕,是刚拿上家伙没多久的生手,可能是附近新聚起来的流寇眼线。他来问过匕首的价钱,眼睛却老往咱们堆着的铁料和那几把修好的刀上瞟。这种人,要小心,别露富,别让他摸清咱们的底。”
鲁师傅的声音不高,在雨声和炉火声的掩盖下,只有近旁的杨骁能听清。他像一头老练的野兽,在洞里,透过雨幕,无声地分辨、评估着外面世界每一个靠近的气息是猎物、是竞争者,还是天敌。
杨骁努力地听着,记着,试着用鲁师傅教的方法,去观察下一个走进棚子的人。他发现,当他把注意力从单纯的“打铁”上稍稍移开,投向这些进进出出、形形的人时,这个他待了有些时的苦水集,这个简陋的铁匠铺,仿佛在他眼前揭开了一层新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面纱。
他看到了麻木绝望下的苟且偷生,看到了贪婪算计下的微弱交易,也看到了如那个刀客般、带着硝烟与血腥悄然来去的危险影子。每个人都是一本合着的、沾满泥污的书,鲁师傅在教他如何辨认书的封面,猜测书里可能的内容,判断这本书对他和晓晓,是安全,是麻烦,还是致命的威胁。
雨停的那天傍晚,天边出现了久违的、被雨水洗过的、净得有些虚幻的晚霞。苦水集像是从一场漫长的窒息中缓过气来,各种声音重新响起,泥泞的路上人又多了起来。
杨骁正帮着阿狗将一批新打好的锄头胚子搬到棚子口通风处晾凉,一个穿着脏得看不出本色道袍、头发用一木簪胡乱挽着的老道士,拄着一疙疙瘩瘩的桃木杖,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老道士很瘦,脸颊凹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有些瘆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扫过铁匠铺,最后落在杨骁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又看了看角落里安静坐着的晓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漏风似的笑声。
“打铁的……好,好,兵戈之气,血火之相……”老道士喃喃自语,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他凑近了些,一股混合了香火、草药和长期不洗澡的馊臭味扑面而来。
阿狗皱了皱眉,挡在杨骁身前,粗声粗气道:“老道,化缘去别处,我们这儿不管饭。”
“不化缘,不化缘……”老道士摆着枯瘦的手,眼睛却依旧盯着杨骁,尤其是盯着他虎口那道深色的疤痕和手上厚厚的茧子,“小哥……年纪轻轻,煞气缠身,又带孤星……嘿嘿,有意思,有意思……”
杨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把晓晓挡得更严实些。
鲁师傅从小隔间里走出来,看到那老道士,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牛鼻子,看相去街上摆摊,别在我这儿胡说八道,搅扰生意。赶紧走。”
老道士似乎对鲁师傅有些忌惮,缩了缩脖子,但嘴里还是嘟囔着:“走,走……不过贫道看这小哥面相奇特,乱世孤星,血海浮沉……若无机缘,怕是难得善终……若得贵人,或可……”他话没说完,在鲁师傅越来越冷的注视下,讪讪地转身,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很快消失在逐渐昏暗的棚区巷道里。
“师傅,这老道……”阿狗看向鲁师傅。
“一个装神弄鬼、混吃混喝的游方道士,不用理他。”鲁师傅语气不善,但眼神里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他看了一眼杨骁,又看了看晓晓,没再说什么,只是道:“收拾收拾,准备吃饭。晚上警醒点。”
夜里,杨骁躺在晓晓身边,却久久无法入睡。老道士那双亮得瘆人的眼睛,和他那句“煞气缠身,又带孤星”、“乱世孤星,血海浮沉”的话,像冰冷的蠕虫,钻进了他的耳朵,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煞气?是因为他过溃兵?还是因为整天与铁火为伍?孤星……是指他只剩晓晓一个亲人了吗?血海浮沉……难得善终……
他心里一阵阵发冷,不由自主地将身边的晓晓搂得更紧了些。晓晓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哥”。
“没事,睡吧。”杨骁低声安抚,拍着她的背,心里却乱成一团。他不信什么看相,但那老道的话,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他真的能在这吃人的乱世里,护着晓晓活下去吗?他手上已经沾了血,将来会不会沾上更多?他们的前路,真的能看到光吗?
他想起鲁师傅白天教的“认人”。那老道,是哪种“人”?是真有邪门的本事,还是只是信口胡诌、撞大运的骗子?鲁师傅似乎很反感他,是因为他胡说八道,还是因为……他说中了什么?
炉火在棚角安静地燃烧,光影在土墙上晃动。杨骁睁着眼,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心里第一次对“未来”这个东西,产生了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的迷茫和恐惧。他之前只想活下来,找到饭吃,有个地方住。现在,这些似乎暂时有了。可然后呢?苦水集能待多久?那个刀客带来的“不太平”会不会真的降临?如果……如果连鲁师傅也护不住他们了呢?
他感觉到晓晓在他怀里蹭了蹭,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前的衣襟,呼吸渐渐均匀绵长。他低下头,看着妹妹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着的小眉头,心里那点因为老道士的话而升起的寒意和迷茫,渐渐被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
不管前路是血海还是什么,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孤星”,他怀里这个小人儿,是他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的。打铁,认人,学本事,变强……他必须更快地变强。强到足以应付任何可能到来的危险,强到能为晓晓撑起一片真正的、安全的天空,而不是永远躲在这个漏雨的、靠别人威慑才勉强安稳的破棚子里。
他轻轻吻了吻晓晓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老道士的谶语,也不再空泛地恐惧未来。他开始在脑海里,一遍遍回忆鲁师傅这些天教的东西,回忆那柄刀的修复过程,回忆每一个走进铺子的主顾的特征和鲁师傅的分析……
他要学的还有很多。他要在这苦水集,用这双手,这片炉火,和这颗必须变得更冷更硬的心,为自己和妹妹,在无边的血色乱世里,先凿出一块立足的、生铁的坯子。
夜还很长,雨后的苦水集,在短暂的死寂后,似乎有更多隐秘的声响,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而铁匠铺角落里的少年,抱着他唯一的温暖和软肋,在不安与决心的交织中,沉入了或许并不安稳、却注定要面对无数刀兵与血火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