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2章
“这娃儿不能留，是个丫头，送人吧。”
我五岁那年，躲在门后听说话。
那是过年回村，屋里烧着煤炉子，烟气刺眼。
“送给后村的老王家，他们想要个闺女招弟。”
爷爷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声音。
“老王家那个儿子是个傻子，送过去不是受罪吗。”
这是我妈刘芳的声音。
她语气平淡，没有心疼，只有一种在讨论物件的商量。
“受罪也是她的命，谁让她没带把儿。”
哼了一声：“建国，你怎么说？”
姜建国正蹲在地上修货车零件：“随便，只要别耽误浩浩上学就行。”
他头也不抬：“这娃儿费粮，多养一天都是亏。”
我站在门缝外，手心里全是汗。
“不行，谁也不能动禾儿。”姑姑冲进屋。
她那天刚从县城赶回来，怀里还抱着给我买的新书包。
书包是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白兔。
“姜秀兰，这没你说话的份。”拍桌子：“你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我不嫁人，我养禾儿。”姑姑把书包摔在桌上：“你们敢送走她，我就去公社告你们遗弃！”
“你反了你了。”爷爷站起来想。
“打吧，打死我，你们也别想好过。”姑姑护住我。
那天晚上，姑姑连夜背着我走了。
雪下得很大，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
我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粗重的喘息声。
“姑，我怕。”
“不怕，禾儿，姑带你回家。”
她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以后你就跟姑过，姑供你读书。”
她的家，是县城菜市场旁边的一个小单间。
夏天闷热，冬天透风，但那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多年以后，我曾问过姑姑：“姑，你为什么不结婚？”
姑姑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年轻时候也有人介绍。”她声音很轻：“但人家条件是——不能带着你。”
我愣住了。
“我没答应。”姑姑把黄叶子扔进垃圾桶：“我见过太多你妈那样的女人，嫁了人，就没了自己。我有你就够了。”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问过这个问题。
回忆被急促的敲门声切断。
“姜禾，开门。”是姜浩的声音。
他今年二十八了，没个正经工作，整天在县城里混。
之前说跟人合伙开烧烤店，赔了三万块，又说要去南方挣大钱，结果连路费都是姜建国给的。
我打开门，姜浩一脸不耐烦。
“爸说你发工资了，先给我拿两千，我要请对象吃饭。”
“没钱。”我堵在门口。
“别装了，爸说你当会计，随便改个账就有钱。”他理所当然地挑挑眉。
“那是犯法。”
“犯法怎么了？我是你亲哥，你帮我是天经地义。”他想往屋里挤。
“滚出去。”我推了他一把。
“你敢推我！”姜浩眼珠子一瞪：“姜禾，你别以为有那老处女护着你，你就真成城里人了。妈说了，你就是个寄生虫。”
“我没吃过家里一粒米。”
“你是姜家的种，你的命都是家里的，你的钱也是。”姜浩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看到没？最新款，爸给我买的。”
“那是他跑长途挣的辛苦钱。”
“那又怎样，他乐意给。”姜浩得意地笑：“他说以后他的遗产都是我的，你一毛钱都没有。”
“我不需要。”
“不需要就赶紧给钱，女方说了，没房子不结婚。你把这几年的工资都吐出来。”他伸手要抓我的衣领。
我后退一步，关上了门。
他在外面疯狂踢门：“姜禾，你给我等着，等我结婚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
手机响了，是刘芳打来的。
“禾儿，听妈的话，给你哥拿点钱。”她声音很软，带着一种虚伪的慈爱。
“妈，我没钱。”
“你怎么能没钱呢？你姑卖菜一个月不少挣吧。”她终于露出了马脚。
“那是姑姑的辛苦钱。”
“她的不就是你的，她又没孩子，以后不都得给你。”刘芳叹了口气：“你哥这次的对象家里很有钱，要是成了，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
“那是他的事。”
“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哥要是结不了婚，姜家就断后了。”她语气变得严厉。
“断后关我什么事？”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刘芳挂了电话。我坐在地板上。
这就是我的家人。他们不需要我，他们只需要我的钱，或者是我的命。
姑姑回来了，她拎着一捆没卖完的小油菜。
“禾儿，怎么不开灯。”她摸索着打开开关，看到我坐在地上，赶紧放下菜：“是不是他们又来了？”
“姑，我想离开这。”我抬头看着她。
“离开县城？”姑姑愣了一下。
“离开他们，去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姑姑沉默了很久。
她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脸：“好，等姑攒够了钱，咱们就走。”
“姑，我有钱。”我抱住她的腰：“我有十几万，我偷偷存的。我给几家小店做账，还写点东西。上次我爸来闹，我说存折里只有四千，其实大头在这张卡里。”
姑姑吃了一惊：“哪来的？”
“攒了好几年的。”我小声说：“姑，别让他们知道。”
“放心，姑死也会守住这个秘密。”姑姑拉起我：“吃饭吧，面要凉了。”
我看着碗里的热气，心里第一次有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