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未散去。
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停着一辆破旧的牛车。赶车的是村里的孤寡老人哑巴爷。
苏念秋穿着原主最宽大的一件灰色外套,头上裹着一条土色的头巾,将那张明艳的脸遮去大半。李秀兰把她扶上牛车,又往她怀里塞了两个煮熟的红薯。
“路上慢点。看完病早点回来。”
“知道了妈。”
牛车慢悠悠地晃出红旗大队,顺着土路向镇上走去。
从村里到镇上,坐牛车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苏念秋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接下来的计划。
上午九点,牛车停在镇供销社门口。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的房子多是灰砖青瓦,墙上刷着极具时代特色的标语。街上行人穿着清一色的蓝、灰、黑,偶尔有几个穿军绿色的,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哑巴爷,您在这儿等我。我去趟卫生院,再去买点东西就回来。”苏念秋跳下车,把一个红薯递给老头。
哑巴爷笑着接过,指了指供销社的台阶,示意自己就在这坐着。
苏念秋转身离开。她没有去卫生院,而是拐进了一条没人的死胡同。
确认四下无人,苏念秋迅速行动。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件提前准备好的、满是补丁的破旧男式粗布褂子,套在外面。接着,拿出一条长布带,将口紧紧缠平。她的身形本就高挑纤细,现在还没显怀,穿上宽大的破褂子,完全看不出女性的曲线。
然后是脸。
她抓起地上的一把土,混合着随身带的一点锅底灰,均匀地抹在脸上和脖子上。原本白皙娇嫩的皮肤瞬间变得蜡黄粗糙。她将头发全部盘起,塞进一顶油腻腻的破毡帽里,帽檐压低,遮住眉眼。
最后,她从地上捡起一截烧焦的木棍,在嘴角画了一道并不明显的“疤痕”。
不到十分钟。一个从偏远山沟里出来、饱经风霜的瘦瘪小老头,出现在胡同里。苏念秋刻意弓起背,双腿微曲,走起路来脚步拖沓。这种改变体态的伪装术,是她前世看短视频感觉很有意思就跟着学的,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准备就绪。苏念秋走出胡同,朝着镇子西边走去。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黑市的具置。但苏念秋知道这种年代文的套路。黑市通常选在四通八达、方便逃跑,且有废弃建筑遮掩的地方。
镇子西边,有一座抗战时期留下的废弃纺织厂。占地面积大,后墙倒塌了一半,连着一片错综复杂的民居巷子。
苏念秋在巷子口转悠了两圈。很快发现规律。
每隔几分钟,就会有提着篮子、背着背篓的人,行色匆匆地走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个破木门,门口蹲着个抽旱烟的壮汉。
就是这儿了。
苏念秋压低帽檐,走过去。
壮汉眼皮都没抬,伸出一只手。
苏念秋懂规矩,从兜里摸出两毛钱,放在那只手里。
壮汉手指一捻,木门开了一条缝。“进去别大声喧哗。有红袖章来,跟着人流往东边翻墙跑。”
“明白。”苏念秋刻意压低嗓音,发出粗哑的声音。
挤进木门,眼前豁然开朗。废弃的厂房空地上,三三两两地蹲着几十号人。面前摆着麻袋、竹篮,上面盖着破布。
没有人大声叫卖。看中什么,凑过去掀开布看一眼,然后打手势或者咬耳朵还价。
苏念秋背着手,慢悠悠地逛了一圈,摸清了物价。
大米细粮,供销社卖一毛四一斤要粮票,这里卖五毛,不要票。
猪肉,供销社八毛一斤要肉票,这里一块八,肥膘还要加钱。
布票、粮票、工业券,更是硬通货,有人专门拿着钱在换票。
这是一个充满生机与危险的地下交易市场。
苏念秋没有急着拿出人参。人参这种东西,在黑市属于稀罕物,普通的倒爷本吃不下,就算吃得下,也给不上价。她得找一条真正的大鱼。
她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角落,靠着断墙蹲下。目光扫视着全场。
半个小时后,她的视线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虽然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装,但料子是没有一点褶皱的的确良。脚上的皮鞋擦得净净。最关键的是,他的神色极其焦急,没有看任何粮食和肉类,而是在几个摆弄草药的摊位前不停地询问。
“大兄弟,你这当归年份不够啊。有没有老山参?要上年份的!钱不是问题!”中山装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
摆摊的药农直摇头:“老哥,你开玩笑呢。上年份的老山参,那是能吊命的神药,黑市上一年也碰不上一回。”
中山装男人满脸失望,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苏念秋知道,机会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装作不经意地走到中山装男人必经的路上,在他走近的瞬间,压低粗哑的嗓音,吐出两个字:
“要参?”
中山装男人猛地停住脚步,转头死死盯住眼前这个瘪的“小老头”。
“你有?”男人声音发颤。
苏念秋没有废话,手伸进破布包里,将那个用棉布裹着的小包掏出三分之一。
布包微微掀开一角。一股极其纯正、浓郁得化不开的参香,瞬间钻进了男人的鼻腔。那琥珀色的表皮和分叉的细芽,只露出一丝,就足以让懂行的人疯狂。
中山装男人神情有些激动,呼吸陡然急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那是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里面装满了大团结。
“老弟,借一步说话!”男人一把拉住苏念秋的胳膊,指着厂房废墟深处的一水泥柱子。
苏念秋将布包重新塞回怀里,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