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我帮您梳头。”
赵秀英点了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木梳子递过来。
梳子是老式的,齿很密,梳背是深褐色的,边缘磨得发亮,中间还留着手指握出的浅槽。
苏妍接过梳子,站在赵秀英身后,从发开始往下梳。她的动作很慢,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把打结的部分一点一点分开,再用梳子梳通。
赵秀英的头发细而燥,梳子划过去的时候有轻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在树叶上。
梳头的时候苏妍注意到赵秀英的指甲。比所有老人都短。
不是剪到指甲边缘的正常长度,是剪到几乎贴肉的短。十个手指甲都是这样,边缘平整,像是被什么工具打磨过。这不是护工剪的。护工不会把老人指甲剪这么短,怕剪到肉。
“赵姨,您指甲是您自己剪的?”
“嗯。”
“怎么剪这么短?”
赵秀英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好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还和昨天一样短。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
“习惯了。不剪睡不着。”
苏妍把梳子换到左手,右手拢起一绺头发,继续往下梳。
“您以前做什么工作的?”
“纺织厂。”
赵秀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好像这三个字本身就有重量。
“整理工。四十多年。”
苏妍没接话。她知道整理工是什么。在纺织厂的最后一道工序,把织好的布一匹一匹摊开,找上面的断头、跳纱、破洞,用针线修补,然后叠好装箱。
这个工序不需要力气,需要的是眼睛和手。赵秀英了四十多年。她的指甲不是为了好看才剪短的,是因为挑线头的时候长指甲会挂住纱线。
在工厂里的时候她每天都检查指甲长度。退休之后不再需要挑线头了,但她的手指还记着这个长度。
四十年,指甲长了一点就剪掉。这个习惯已经不在她脑子里了,在手指上。
梳完头,赵秀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尾,然后放下手。
“你这孩子手轻。”
苏妍把梳子放在床头柜上。那把梳子的齿缝里挂了几花白的头发,她顺手拈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赵姨,您儿子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赵秀英想了想,“不对,上上个月。记不清了。”
苏妍没有继续问。她把赵秀英的枕头拍松,扶她靠在床头,然后推着护理车出了房间。
中午喂食之后是下午的翻身和皮肤检查。苏妍一个床位一个床位地走过去,翻身、检查、涂药膏、记录。
她的身体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动化的节奏: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翻身,检查髋部和尾骶骨,涂润肤霜,盖好被子,走到下一个床位。
走到第四个床位的时候她的左腰肌开始发酸。她用手按着腰侧,继续走。
她发现自己的节奏乱了。翻身的时候右腿弯得不够低,腰多承了一点力,那个角度不对。她停下来,站直了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站位,继续下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