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在笑,嘴唇也在笑,但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不是善意——是看戏。
“他每年都去。”她补了一句,”这你知道的吧?”
我不知道。
但我的表情没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到舌尖,没缩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裴家大宅的客厅里,等裴衡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身上带着酒气,领带松了,衬衫前襟有一小块水渍——像被雨淋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沙发上,开着一盏落地灯。
他看到我。
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没睡?”
这是他说过的最接近关心的话了。
“裴衡。”我叫他的名字。嗓子有点,但声音稳。”你去找过她了?”
他没说话。
“温瑶。”我说出那个名字,像吐出一含了两年的鱼刺。”你每年都去找她。对吗?”
沉默。
客厅里只有落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裴衡站在玄关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需要知道。”
五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终于别开了视线。
“好。”我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不需要知道。”
我上楼。
那晚我睡在次卧。和之前每一个他出差回来的夜晚一样。
主卧的门始终关着,从里面锁上。
不是他锁的。
是我。
从第六个月开始,我就自己搬去了次卧。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要求我搬回来。
这是我们之间最默契的事——保持距离。
分手是在第二年的最后一天。
十二月三十一号。鹤城下了第一场雪。
裴家大宅的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的行李箱早就收好了。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黑色,轮子有点歪——是我搬进来时带的那个。
两年的东西,删删减减,还是只装了一个箱子。
裴衡不在家。
我把副卡、钥匙、他送过的所有东西——那些没有温度的首饰和包——整齐码在茶几上。
然后我写了一张纸条。
只有四个字:
「我走了。」
连”谢谢”都没写。因为我不知道该谢什么。谢他收留了一个替身两年?谢他没让我流落街头?
不。我在他这里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太多。
我失去了两年的自尊。
拖着行李箱走出裴家大门的时候,天黑了。雪还在下,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一点一点化成水。
门口没有人送我。
司机不在,保姆不在,嬷嬷不在。
方灵在。
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抱着胳膊靠在门廊柱子上,指甲是新做的樱桃红。
“走了?”她笑着看我,”也好。替身当到头了。”
我没回头。
行李箱的轮子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深痕,歪歪扭扭的,像我这两年走的路。
出了巷口,我才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止不住,擦了又来。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因为爱。
是因为憋了两年的屈辱,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我蹲在路边,行李箱倒在旁边,雪落在我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