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三攥着断苗,脸上的肌肉抽了几下。
然后转身走了。
他儿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
像送客。
等他们走远了,我爸才叹了口气:“你这脾气,就不能收着点。”
“收什么收。”我把雨靴在石头上磕了磕泥,“他们摆明了是欺负您脾气好。”
“都是乡里乡亲的……”
“爸。”我打断他,“乡里乡亲不是单方面讲的。你让了他多少次了?上个月羊进林地,你让了。年初他家的果树越界剪了咱们的枝,你让了。去年他家的粪水排到咱们的水渠里,你也让了。你让来让去,他只会觉得你更好欺负。”
我爸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片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蓝靛果苗地。
傍晚的山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爸,”我缓下语气,“我不是要跟人吵架。但咱们花了二十年才把这六座山头做起来,不能让人随便糟蹋。”
“知道。”他闷闷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你妈打电话说,今天的相亲又黄了。”
我叹了口气:“您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说句实在话。”我爸转过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闺女儿,你那些相亲对象,有一个算一个,配不上你。不是你条件不好,是他们眼瞎。”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林地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毛竹林里。
山里的黄昏来得很快。
太阳一落下去,整个山谷就暗下来。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甜腥味。
远处的毛竹林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催我结婚。
二姨催。
我妈催。
连村口卖豆腐的王婶见了我都要问一句:“鹿溪啊,找对象没有?”
只有我爸。
这个闷了一辈子的老农民。
会在所有人都推着我的时候,跟我说一句“配不上你”。
8
晚上,我在老宅的院子里坐着。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爸跟我说了,刘老三又来找茬。”
“嗯。”
“解决了?”
“暂时解决了。”
我妈递给我一块西瓜,自己也拿了一块。我们娘俩并肩坐在竹椅上,吹着山里的晚风吃西瓜。头顶上是漫天的星星,城里的天空看不到的那种密密麻麻的星星。
“闺女,”我妈吃完一块西瓜,擦了擦手,“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没想找。”
“三十岁了还没想找?”
“三十岁就非得想找吗?”我咬了一口西瓜,很甜,山泉水冰过的,“妈,你跟爸当年是怎么认识的?”
“媒人介绍的呗。”我妈笑了,“你爸那时候穷得叮当响,来相亲的时候穿的裤子膝盖上还打着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