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三天。
我和周时越去他母亲家吃饭。
整顿饭的主题只有一个:这次出行她不放心。但她不放心的不是我的安全。
“时越,你出去那么远,要不让若微也跟着去吧?万一有个什么事,你身边不能只有晚宁一个人。”
周时越正在盛汤,手未停。”妈,两个人去就行了,人多不方便。”
“我不是说人多,我是说你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旁边。晚宁成天对着电脑,你在外面受伤了她能处理吗?若微好歹练瑜伽的,身体素质好,有个照应。”
“周阿姨说得对。”我把碗放下,看着她,”确实,我不太擅长照顾人。”
周玉兰没有听出我的语气有什么特别,继续说:”你看你,整天坐办公室算那些数,脸色都不好,去了高原万一高反怎么办?我打电话问过若微了,她说如果你们需要她愿意一起去。”
“妈已经问过她了?”周时越的勺子停下了。
“问一下怎么了?人家小姑娘热心。”
“这是我跟晚宁两个人的旅行。”
“你跟她两个人出去有什么意思?你们两个在家就不怎么说话,出去了就能说话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站在水龙头前面,水流冲进杯子的声音很响。厨房的窗户开着,外面有人在楼下打羽毛球,白色的羽毛球一高一低地飞。
周玉兰的声音从客厅里传过来:”时越,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跟晚宁子真过不下去,早点做决定,别拖着耽误两个人。若微那姑娘确实比她合适你。”
我关上水龙头。水杯满了,凉水溢出来流过我的手指。
回到饭桌上,周时越的脸色有点沉。他看了他妈一眼,没有说话。
“妈。”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别说了。”
“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想想,你身边这些朋友里面,谁跟你最合得来?是天天低头看表格的那个,还是能陪你爬山冲浪的那个?”
周时越放下了筷子。
“行了。”
周玉兰也放下了筷子。”你嫌我多嘴,行,我不说了。反正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你爸当年要是我能做主,我也不至于苦了半辈子。”
饭桌上安静了十几秒。
我吃完最后一口米饭,放下碗,说了一句”我洗碗”,起身把桌上的盘子收了。
在厨房洗碗的时候,我听到周时越在客厅小声跟他妈说话。隔着油烟机的噪音我只听清了三个词组。”放心””不会出事””办完就回来”。
办完。
一个正常人形容旅行不会用”办完”这个词。去旅游是”玩够了就回来”,是”够了就回来”。
“办完”的意思是那里有一件需要去完成的事。
我把碗放进碗橱,擦手,右手拇指在围裙上敲了一串数字。三千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五天。
出发前五天。该做的事做得差不多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好。
周时越走进厨房。”走吧,回家了。”
“好。”
“我妈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她那个脾气你知道。”
“我知道。”
“到了那边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和六年前在天台居酒屋对我说”你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低头穿鞋。芝麻在鞋柜旁边蹲着,歪着脑袋看我。
如果一个表情在六年后还能保持完全不变,那它要么是真的,要么是被反复排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