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米粗,浑身由巧克力和油的纹路交替缠绕,像一条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大理石花纹蛋糕卷。深褐色和白色的纹理在它身体表面盘旋交织,随着身体的蠕动不断变换形状。它没有明显的头部和尾部的分界,但最前端的位置有两颗圆滚滚的东西嵌在应该是面部的区域——彩虹糖。直径大约三四厘米的彩虹糖,一颗红色一颗黄色,表面有糖果特有的光泽,在阳光下反射着彩色的亮点。
剩下的部分——林北的目光顺着它的身体往后看,它还在往外钻,身体的后半段还埋在抹茶岩土层里,目前露出地面的部分已经超过一米。
林北和那条巧克力蚯蚓对视了。准确地说,是他盯着那两颗彩虹糖,那两颗彩虹糖也朝着他的方向。
安静了三秒。
林北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昨晚在菌菇世界,他遇到的最大的活物是一株不能动的蘑菇。眼前这东西是活的,会动的,半米粗的,不知道后面还有多长身体埋在土里的,正在朝他这边蠕动过来的。
正常的反应应该是跑。或者至少站起来往后退两步。
但林北的第一反应是——
“这玩意儿的眼睛,能吃吗?”
彩虹糖。那两颗东西长得和彩虹糖一模一样。他小时候吃过无数包彩虹糖,那种五颜六色的糖壳包裹着巧克力夹心的小圆豆。眼前这条蚯蚓脸上嵌着的,从光泽到大小,从颜色到表面质感,就是放大版的彩虹糖。他甚至隐约能闻到那两颗糖散发出的淡淡果香。
巧克力蚯蚓又往前蠕动了半米。它似乎对林北没有恶意,动作缓慢而随意,更像是被抹茶岩碎屑的气味吸引过来的。它的头部——暂且把那端叫头部——轻轻触碰了一下林北脚边散落的一颗松露果碎片。碰到之后,它停了一下,然后整个头部微微张开。
林北这才发现它的嘴在头部下方。是圆形的一圈褶皱,平时收拢着看不出来,张开的时候能扩到整个头部的直径。那张嘴把松露果碎片整个卷了进去,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一条半米粗的蠕虫。咀嚼的动作从它身体的蠕动中能看出来——从头部往下一段一段地收缩,缓慢而满足,像人在品味一块好巧克力时的微表情。吃完之后,它把头部搁在抹茶岩地面上,两颗彩虹糖正对着林北,一动不动。
它在等。
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狗。只不过这只“狗”是条巧克力色的大蠕虫。
“你喜欢吃这个?”林北试探性地开口说话。声音在这片安静的世界里显得有点突兀。
巧克力蚯蚓没有耳朵,但它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彩虹糖的方向依然锁定在他身上。
林北掰了一小块身边的威化饼树枝,试探性地递了过去。手伸得直直的,身体往后仰,保持着随时可以逃跑的姿势。
巧克力蚯蚓的头部抬起来,两颗彩虹糖对焦在他手心的威化饼上。它靠近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林北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带着巧克力香的气流扫过手掌——大概是它的呼吸。然后那张圆形的嘴张开,把威化饼卷了进去。
咀嚼。又是那种一段一段的蠕动节奏。吃完之后,它把头部重新搁在地上,彩虹糖继续对着林北。这次搁的位置比刚才更近了,离林北的脚只有不到半米。
“你到底是什么生物?”林北蹲在地上,手肘撑着膝盖,像在跟邻居家的大狗聊天,“巧克力蚯蚓?油蠕虫?甜品界的环节动物?你的学名是什么?甜化蚯蚓属,巧克力种?”
巧克力蚯蚓没有回答。它把头部在抹茶岩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浅浅的油痕迹。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后退——不是掉头,而是整个身体往来的方向缩回去。退进土里的速度比钻出来快得多,埋在土下的那截身体跟着往后撤,露在地面上的部分越来越短。最后一截尾巴在洞口甩了一下,把周围的抹茶岩碎屑拍飞了几块。尾巴尖上有一小撮油的白色纹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整个消失在土层深处。
地面恢复了平整,只在洞口的位置留下了一圈油色的粘液,正在慢慢渗进抹茶岩的气孔里。空气中多了一股淡淡的油味。
林北蹲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愈合的洞口。手里还捏着剩下半块的威化饼。
“我刚刚和一条巧克力蚯蚓分享了威化饼。”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抹茶岩碎屑,“这段经历说出去没人会信的。但它发生了。”
他把剩下半块威化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又甜又脆,威化层在牙齿间酥开,巧克力涂层在口腔的温度里融化。比超市里卖的任何威化饼都好吃。而且这玩意儿是从树上长出来的。算水果还是建材?
他决定不想这个问题。
继续往前走。
黑森林浅滩在三百米外的下游。威化饼路牌的指示很准确。走了大约五分钟,抹茶岩的河岸逐渐过渡成了一种深色的、像碾碎的巧克力曲奇碎铺成的地面。踩上去沙沙响,比抹茶岩更硬实,细小的黑色颗粒会粘在鞋底,走几步就得跺跺脚抖掉。可可河在这里变宽变浅,河水只有脚踝深,在碎石滩上冲刷出细密的泡沫。那些泡沫也是巧克力色的,堆积在石块间的低洼处,像微型可可卡布奇诺。
滩涂上长着一种矮矮的植物。不像巧克力威化树那么高大,只有三四十厘米高,枝是细条的巧克力棒,掰开来里面是白色的威化芯。叶子是绿色的薄荷软糖,质地比树上的薄荷糖片更软,可以弯折而不会碎裂。果实是小小的红色浆果,直径大约一厘米,一簇一簇挂在枝头,在深色滩涂的背景下像一盏盏迷你红灯笼。
林北摘了一颗。浆果的皮很薄,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汁水在移动。
【森林莓果】
效果:天然酸甜口味的浆果,果肉富含汁水。可鲜食,也可用于制作果酱、饮料。种子可在抹茶岩土壤中培育。
放进嘴里咬破,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酸味先出来,让两颊的唾液腺瞬间激活;甜味紧随其后,不是死甜,是带着果实清香的新鲜甜味。果肉细腻无渣,几颗小籽在牙齿间咯吱作响,增加了口感层次。林北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像草莓、树莓和某种不知名野果的混合体,但比任何莓果都更清爽。
他睁开眼睛,一口气摘了七八颗塞进嘴里,吃得手指被果汁染成了淡红色。然后强迫自己停下来,用空出来的罐头瓶装了半瓶,拧紧盖子。
他站起来,把目光投向了河对岸。
河对岸的地形彻底变了。不再是抹茶岩平原和巧克力曲奇浅滩,而是一片全新的地貌——起伏的、半透明的山丘。山体呈淡黄色,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山丘的形状是圆润的,像被舔过的布丁表面。山丘之间流淌着色彩斑斓的小溪,不是巧克力,而是果冻状的半透明液体。有橙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各自在各自的溪道里流动,互不混合,像画家的调色盘被打翻后每条颜料都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
【果冻群岛】
感知告诉他,那个区域的“土壤”由各种口味的果冻构成。液态果冻溪流是尚未完全凝固的果冻原液,山丘是自然凝固后的果冻沉积岩。整片区域的地貌仍在缓慢变化——果冻溪流会逐渐凝固成新的山丘,而山丘的边缘会被不知从哪来的热气融化,重新汇入溪流。
林北站在可可河这边,望着对岸的果冻群岛。夕阳——不对,这个世界没有夕阳,是棉花糖云飘到了一个角度,让光线变成了金橙色——洒在果冻山丘上,整片群岛晶莹剔透得像一片巨大的宝石矿。不同颜色的果冻在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通透度,绿色最透,橙色次之,紫色最浓郁。果冻溪流在山丘之间蜿蜒,流淌的速度极慢,像加热到刚好能流动的果酱。
他估算了一下河面的宽度。大约三米多,不算宽,但也不窄。水深未知。水流不快,但河底状况未知——可能是坚硬的巧克力岩,也可能是软烂的可可淤泥。蹚过去的话裤子和鞋会沾满巧克力,这倒不是大问题,问题是他不知道河里有没有更大的“蚯蚓”。刚才那条是半米粗,如果河里有更粗的,他可不想在蹚水的时候碰到。
“下次。”林北对着果冻群岛说,“下次我找条船,或者做条船,或者想个办法过去。那边的果冻看起来太好吃了,不能不去。”
他站在河边又看了一会儿。果冻群岛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很远,看不清。也许是类似巧克力蚯蚓的生物在果冻溪流里泡着。也许是风吹动了果冻山丘的表面。总之不是现在能探查的。
他转身,拎着满满一塑料盆的战利品,沿着原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果冻群岛在金橙色光线下闪闪发光,美得不真实。那座最大的果冻山丘顶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油,又像棉花糖,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改天。”他对着那片群岛点了点头,像在跟它约定。
然后扭头大步往回走。
跨过后院木门回到现实世界的那一刻,林北感觉整个人被一股热浪拍了一下。
七月的农村,上午十点的太阳已经很毒了。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反光,空气里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从甜品世界的恒温舒适——那个世界的温度大概在二十三四度的样子,不冷不热,湿度也刚好——回到这个地面能煎鸡蛋的蒸笼,落差大得让人想转身再回去。
但他手里的塑料盆沉甸甸的,里面全是刚采集的样品。他得先安置好。
他把盆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这张桌子是爷爷留下的,桌面上有几十年积累的烫痕和划痕。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边拿边清点。
保鲜盒——原味可可河原浆,约一升半,盒壁还是温的,透过半透明的盒身能看到可可浆在轻微晃动。罐头瓶A——薄荷巧克力口味可可,大约四百毫升,瓶身沾了几滴溢出来的可可液。罐头瓶B——海盐焦糖口味可可,同样容量,金色光泽在玻璃瓶里特别明显。保鲜袋三包——抹茶岩块两包,草莓花瓣和薄荷糖片一包。保鲜袋再一包——巧克力松露果,大大小小十三颗。罐头瓶C——森林莓果,小半瓶,浆果在瓶子里挤在一起,透过玻璃能看到红色的果汁已经在底部积了一层。
他把所有东西在桌上摆成一排,后退一步,双手抱,像将军检阅部队。
“甜品世界第一批物资,顺利入库。”
然后他发现问题了。
“可可喝不完。”他对着保鲜盒说,又对着那两瓶支流口味可可说,“你们也是。”
一升多原味可可,加上两瓶各四百毫升的支流口味,总共超过两升的液体。就算他一天三顿都喝可可,一个人也喝不完这么多。更何况可可河原浆还有“提供全天热量”的效果,一杯下去一天的营养就够了。如果敞口放着,这种温热的、富含营养的液体大概率会很快变质。
他需要一个保存方案。
林北想起了爷爷的橱柜。厨房最里面那个老式木橱柜,里面堆着各种瓶瓶罐罐——爷爷以前做番茄酱、腌咸菜用的。他翻了一遍,找出了六个洗净的玻璃罐头瓶,是那种老式的旋盖瓶,瓶口的橡胶密封圈还在,没有老化裂。
他把可可河原浆倒进锅里,开火煮沸。不灭薪木还没找到,用的是厨房原有的煤气灶——煤气罐是他回来那天叫的,村里唯一一家煤气代销点送来的,贵得肉疼,但没得选。可可浆在锅里翻滚,表面鼓起一层巧克力色的泡沫,整个厨房弥漫着热可可的浓郁香味。煮沸了大约三分钟后,他把锅端下来,趁热把可可灌进玻璃瓶里。滚烫的可可浆沿着漏斗往下流,瓶壁上很快凝了一层雾气。灌满一瓶,拧紧盖子,倒扣在灶台上——利用液体冷却后的收缩力,应该能形成简单的真空密封。
六个瓶子全部灌满密封,倒扣在灶台上排成一排。剩下的锅底刮不净,他用勺子刮起来吃了。味道依然绝顶,但边吃边被勺子和锅沿碰出的叮当声提醒——这不是什么高雅的巧克力品鉴,他是在刮锅底。
然后他去处理另一件事。
菜圃。
院子西南角有一小片菜地,大约三平方米。爷爷以前种过辣椒和西红柿,夏天的时候藤蔓顺着竹竿爬得满墙都是。现在只剩几枯的旧藤蔓缠在竹竿上,叶子早就掉光了,藤皮裂得一碰就碎。土质是普通的黄泥土,板结得厉害,铁锹下去要使劲踩才能进土里。去年残留的枯叶还埋在土里没完全烂掉,翻开来看得到白色的霉斑。
林北蹲在菜地边上,把塑料袋里的抹茶岩块倒出来。这些绿色的、软弹的“石块”在正午阳光下看起来像某种园艺装饰品,颜色鲜亮得不属于农村的黄土地。他拿起一块掂了掂——比普通石头轻得多,质地像压紧的海绵蛋糕,但更有韧性,用力捏会变形但不会碎裂。凑近了闻,抹茶的清香在高温空气里格外提神。
按照感知到的信息,抹茶岩可以作为土壤基质,能让移植其中的植物拥有独特的风味层次感。但它不能单独用——质地太松软,植物系抓不牢,风一吹就倒。
林北把菜地原来的黄土挖出来一部分,用铁锹翻松,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然后把抹茶岩掰成小块,均匀地混进黄土里。两种截然不同的“土壤”搅拌在一起,颜色从土黄变成了深绿带黄斑,质感从板结变得松软透气。他用手捏了一把混合土——湿湿润润的,像捏着一把泡过水的茶叶末,但不粘手,松开后土团会自动散开。
混好土之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没有种子。
爷爷留下的种子放在厨房抽屉里的一个旧信封里,他翻出来看了看——番茄种子,包装袋上印的保质期是三年前。打开闻了闻,一股霉味。丢垃圾桶。
村里最近的农资店在镇上,要走四十分钟路。大中午的让他走四十分钟去买一包黄瓜种子,这事性价比太低了。
他想了两秒,然后去厨房打开冰箱。一个老式双门冰箱,他回来那天才上电,制冷效果勉强及格,噪音倒是不小。冰箱保鲜层里有一黄瓜,是他前天从王磊家顺来的——去王磊出租屋拿他寄放的几本书,王磊他妈刚好送来一袋子老家种的黄瓜,王磊塞了两给他。他吃了一,剩下一在冰箱里放了两天,已经有点蔫了,表皮失去了脆硬的手感,尾端开始发软。但尾端还带着几颗的瓜子,在蔫掉的瓜肉衬托下显得格外精神。
林北把黄瓜尾巴切下来,剖开,用指甲把里面的瓜子一粒一粒刮出来。一共八粒,粒粒饱满,虽然还有点嫩,但应该能发芽。他把瓜子摊在手心里看了看——普通的黄瓜种子,白白的,扁扁的,沾着黄瓜汁的清香。
如果感知没错,抹茶岩能让植物拥有独特的风味层次感。那这些普通黄瓜种子在抹茶岩混合土里长出来的黄瓜,会是什么味道?
“抹茶味黄瓜?”林北对着手里的种子说,“还是黄瓜味的抹茶?”
他把八粒种子一粒一粒按进混合土里,间距十厘米左右,深度约两厘米。然后用喷壶喷了层水,水量刚好把表土润湿。最后在菜地边沿了树枝当标记,树枝上绑了条从旧T恤上撕下来的布条。远远看过去,像个小旗杆。
“如果这都能种活,”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以后的菜谱就全靠你们了。你们争气点,别让我去镇上买种子。”
正午的太阳把院子里晒得睁不开眼。林北退到堂屋门口的门槛上坐着,后背靠着门框。从堂屋门口看出去,院子里的景象已经和他刚回来时不一样了。野草清理净了,水泥地用水冲洗过,露出了原本的灰白色。塌了一半的葡萄架依然塌着,但旁边靠着铁骨黄玉芝——那段温润如玉的金色木料在阳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和旁边腐朽的老木料形成鲜明对比。
菌菇角还没正式成立——幽光菇现在还临时种在一个旧花盆里,搁在墙角阴凉处。花盆是从爷爷的工具房里翻出来的,盆沿磕掉了一块,但不影响用。幽光菇在白天几乎看不见光,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菌伞边缘隐约的蓝紫色荧光在微微跳动。
菜地新翻的土深绿带黄,抹茶岩的碎屑在阳光里闪着微光。
后院那扇木门已经恢复了普通的样子。绿漆斑驳,门框上的丝瓜藤还是枯的,和村里任何一扇旧木门没有任何区别。
林北靠在门框上,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白开。水是自来水烧的,有一点点氯气味,和刚才在甜品世界喝的可可相比简直是两种液体。但他并不嫌弃。白水有白水的好——清淡,解渴,不会让人觉得“喝一杯就够了”。
在甜品世界的时候,一切都新鲜,每一口呼吸都是甜的。但回到这个破旧但安静的院子里,坐在爷爷留下的老门槛上,喝着带氯气味的白水,他反而觉得踏实。甜品世界是奇遇,但这个院子是家。去奇遇里收集好东西,带回家慢慢享用——这个模式让他浑身舒坦。
午后的蝉鸣从村口的槐树上传过来,声音被距离和热浪扭曲得忽高忽低。远处的玉米地里,玉米秆子在无风的状态下安静地站着,叶子被太阳晒得卷成了筒。一只黄狗从坡下面的土路上跑过,吐着舌头,爪子在晒化的柏油路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林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卧室把昨晚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收拾了一下。睡袋卷起来放进衣柜,爷爷的旧木板床上铺了张凉席。他把幽光菇从花盆里分了一株小的,放在床头柜上——这样晚上起夜不用摸黑找开关。虽然这屋里本来也没有床头灯。
傍晚时分,太阳的威力终于减弱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不再反光,晚风从玉米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燥的泥土味。林北把堂屋的旧藤椅搬到了院子里,放在葡萄架旁边。藤椅是爷爷的专座,扶手被磨得光亮,坐上去的时候椅面会吱呀一声陷下去,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从堂屋拿了颗巧克力松露果,掰开,让焦糖夹心流出来。琥珀色的夹心在夕阳里半透明,像液态的蜜蜡。他对着傍晚的天空举了一下手里的半颗松露果。
“敬自己。”他说。
咬了一口。外壳在牙齿间碎裂,焦糖夹心和巧克力涂层在口腔里混合融化。
“敬穿越。”
又咬了一口。
“敬爷爷留下的房子。”
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还有巧克力蚯蚓。虽然你长得确实挺吓人的。但你脾气不错,下次再给你带威化饼。”
暮色渐深。头顶的天空从橙色渐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南方向亮了起来。院子里的幽光菇开始在暮色中显现出柔和的蓝光,先是隐约的一点,然后随着天色越来越暗,光芒越来越亮。黄玉芝靠在墙边,木纹在蓝光映照下像流金的河脉。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在昏暗的院子里格外刺眼。
王磊的微信:北子,周五我过去。带两斤五花肉,你负责做。你家还有什么能吃的?别又让我吃泡面。
林北看了一眼菜地。菜地里刚埋下八粒黄瓜种子,现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又看了一眼橱柜里倒扣的六个罐头瓶。可可河原浆,密封完毕,数量充足。哪怕放到周五也完全没问题。
林北低头打字:有喝的。保你没喝过。带个杯子来。净的。
王磊:酒?
林北:比酒好。来了你就知道了。
王磊:你不会又从哪翻出你爷爷的陈年杨梅酒了吧?上次那个我喝了拉肚子拉了两天。
林北:不是酒。是热饮。健康饮品。养生。
王磊:你?养生?你不是最不信养生的吗?
林北:我现在信了。别废话,周五来不来?
王磊:来来来。我带肉,你准备好那个喝的。不好喝的话你负责把肉钱报销了。
林北发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藤椅吱呀一声,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头顶的星空完全亮起来了。银河横跨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了一地的盐粒。虫鸣四起,田埂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幽光菇的蓝光在葡萄架下投出一小圈柔光,刚好笼罩着藤椅周围的地面。
林北仰着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葡萄架得修。”他对着头顶残破的横梁说,“用黄玉芝修。明天就修。修好了在下面吃顿像样的饭。”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还有好多门没开。”
前门。侧门。厨房门。厕所门。碗柜门。衣柜门。工具房门。爷爷以前放农具的小储藏室门。
“不急。”他闭上眼睛,藤椅轻轻晃了晃,“一个一个来。”
今晚的院子已经够好了。有会发光的蘑菇,有甜品世界的巧克力,有正在土里酝酿的抹茶黄瓜,有一明天就要上梁的金色木料。还有一个周五要来的发小,带着两斤五花肉。
林北在藤椅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开始变凉。他站起来,把藤椅搬回堂屋,检查了一遍后院木门——没有异常,就是一扇普通的旧木门。然后他上楼,在幽光菇的柔光里躺下。床头柜上那株小幽光菇正在安静地发光,光波轻轻地按摩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棉花糖云,巧克力河,抹茶岩草原,彩虹糖眼睛的蚯蚓,果冻群岛在夕阳里的光泽。
然后睡意涌上来,温柔但不可抗拒。
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是能开一个凉快的世界就好了。最好是那种满世界都是冰块,敲一块回来做空调。
念头断在这里。吊扇继续转,幽光菇继续亮。
院子里,菜地的抹茶岩混合土下面,八粒黄瓜种子正安静地吸收着来自异世界的养分。第一粒种子在凌晨时分悄悄裂开了外壳,一比头发丝还细的白色嫩芽从裂缝里探出来,往土层深处钻去。动作轻得连土里的蚯蚓都没惊动——这个世界里的普通蚯蚓,不是巧克力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