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看着那双圆溜溜、仿佛盛满了星光与期待的黑眼睛，又看了看地板上那张银光流转的通知书。
现实感像漏气的皮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踩在棉花上的虚浮感。
他，一个普通的高中毕业生，刚被拆了卧室的门，现在又被一只疑似会放电的魔法黄老鼠用“快跟我走”的眼神盯着。
而理由是他填错志愿，要去一所连官网都没有的神秘学院报到。
“……你，”他涩地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到底是什么东西？”
“嘤！”小兽似乎很高兴他终于说话了，尾巴甩得更欢快了，带起一串细碎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澈！嘤澈！”它又用小爪子拍了拍通知书上的“Familiar”。
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指向自己，又指向苏澈，画了个圈，最后小爪子合在一起，做了个“贴贴”的动作。
苏澈：“……”
这肢体语言倒是简单易懂。
但懂归懂，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
掌心被木刺划破的地方传来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小兽过于热情的注视范围，挪到沙发边，靠着沙发腿坐下，试图整理一团乱麻的思绪。
“你是说……你是我的……伴生兽？因为那张通知书？”
“嘤！”小兽用力点头，耳朵一抖一抖。
“那个学院……密斯卡托尼克阿卡姆学院，是真的？不是什么骗局？”
小兽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骗局”的意思。
但它用爪子点了点通知书上的学院全名，又拍了拍自己口，挺起毛茸茸的小脯，一副“我和学院都是真的，童叟无欺”的模样。
“所以……我必须去？和你一起？在九月一号早上六点，去云城机场东区的‘钟楼’？”
“嘤嘤嘤！”这次点头更用力了，还带上了急切的催促。
它甚至跳到苏澈膝盖边，吓得苏澈往后一缩。
接着，它用脑袋轻轻顶了顶苏澈的小腿，又伸出小爪子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苏澈下意识看去，下午四点二十七分，距离九月一号清晨六点，还有差不多三十六个小时。
时间好像一下子紧迫起来。
他看着眼前一片狼藉的卧室门洞，破碎的木块，剥落的墙皮，还有地板上静静躺着的、不容置疑的通知书。
爸妈明天下午才回来，他该怎么解释？
说家里进了一只放电的黄老鼠，把门炸了，然后这只老鼠是他的“大学录取附件”，他得带着它去一个听起来就不对劲的地方上学？
别说爸妈了，他自己都难以相信。
“我……”苏澈张了张嘴，看着小兽瞬间又变得亮晶晶的眼睛，那句“我不去”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不仅仅是眼前这超现实的状况，更因为……
他心底深处，那自从收到通知书后就萦绕不去的诡异直觉，似乎在亲眼见到这小兽、看到通知书上浮现的银色字迹后，变得清晰起来——
这件事，恐怕不是一句“我不去”就能轻易了结的。
教育局的回复言犹在耳。
不去，似乎只剩下复读一条路。
而复读……他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而且，这小兽……虽然出场方式暴力了点，但此刻看起来，除了过于活泼和会放电，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种笨拙的亲近感。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好……我去。”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小兽立刻“嘤”地欢呼一声，原地蹦跳了两下，细碎的电光在它周身雀跃。
“但是！”苏澈赶紧补充，伸手指了指门洞，“这个，你怎么解释？还有，我怎么跟我爸妈说？而且……你就这样跟着我？别人看到怎么办？”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带着一只明显不是地球物种的黄皮电老鼠出现在机场安检口的画面，头皮一阵发麻。
小兽停了下来，圆眼睛眨了眨，似乎真的在思考。
它看看门洞，又看看苏澈，忽然，它脸颊两侧的红色电气囊微微鼓胀，一缕柔和的金色光芒从它身上散发出来，不是很刺眼，带着一种温煦的暖意。
光芒缓缓流淌向门洞废墟。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碎裂的木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开始轻微震颤，然后一点点漂浮起来，按照原有的结构和纹理，缓慢而精确地重新拼接、贴合。
剥落的墙皮碎屑也纷纷归位………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如同倒放一场精致的破坏艺术。
短短几十秒，一扇完好无损的卧室门重新出现在门框里，连门锁都恢复了原状。
只有门板上几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一闪而逝，像是某种修复的印记。
苏澈目瞪口呆。
小兽做完这一切，身上的光芒收敛。
它看起来有点累，耳朵耷拉下来一点，但还是骄傲地挺着小脯，冲着苏澈“嘤”了一声，意思很明显：看，解决了！
“……你还有这本事？”苏澈喃喃道。
小兽点点头，然后，它身上再次泛起微光，这次光芒将它整个包裹。
在苏澈的注视下，它的体型开始缩小，颜色也似乎变得淡了一些，耳朵和尾巴的轮廓也略微模糊。
几秒钟后，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了一只……
一只看起来像是廉价毛绒玩具的、巴掌大小的、造型有点粗糙的黄色电气鼠玩偶。
玩偶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珠子，呆呆的，毫无生气，闪电尾巴也是软趴趴的布条。
“嘤。”玩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然后笨拙地、摇摇晃晃地迈着内八字步，走到苏澈脚边，用布做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拖鞋。
苏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戳玩偶。
触感柔软，填充物饱满，就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劣质玩偶手感，甚至还能闻到一点点新布料和填充棉的味道。
完全看不出刚才活蹦乱跳、放电炸门的凶猛模样。
“……伪装？”他捏起玩偶的后颈，把它提溜到眼前。
玩偶的黑塑料眼珠无辜地看着他，四肢和尾巴自然下垂。
“行吧……”苏澈叹了口气，算是接受了这个设定。
至少携带问题暂时解决了。
他把小兽放在沙发上，开始头疼下一个问题：怎么跟爸妈解释他要去一个“密斯卡托尼克阿卡姆学院”报到，以及他为何突然决定欣然前往。
他捡起地上的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
未接来电显示是老爸。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回拨。
现在打过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语气。
他需要一套说辞。
接下来的时间，苏澈在网上疯狂搜索“密斯卡托尼克阿卡姆学院”。
结果依旧是一片空白，仿佛这个名字从未在互联网世界存在过。
倒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学”的资料很详实，更衬托出那个“阿卡姆学院”的诡异。
夜幕降临。
苏澈简单吃了点东西，那只伪装玩偶一直安静地待在沙发上。
只有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黑塑料眼珠才会极快地转动一下，瞥向他，或者耳朵几不可察地抖动一丝。
晚上，苏澈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今天经历的一切太过离奇，像一场荒诞的梦。
他忍不住又拿出那张通知书。
在台灯下，“Familiar”的银色字迹和那个爪印闪电符号依旧清晰，甚至在他注视下，似乎有微光流转。
他看向沙发，那只玩偶静静地躺在阴影里。
他真的要带着这个伴生兽，去一个未知的学院吗？
他彻夜难眠，一直看着那一张通知书，手摩挲着那上面的字迹。
…………
九月一，清晨五点。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笼罩在一片淡青色的朦胧中。
苏澈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碎屏的手机，还有那张烫金的通知书。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家门，父母还在睡梦中。
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用事先想好的说辞。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和零星车辆。
他打了个车，直奔云城机场。
清晨五点多的云城机场，主航站楼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登机提醒，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步履匆匆。
送别的人群在安检口外依依不舍，空气里混杂着咖啡、食物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澈背着包，捏着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穿行在人群中，目光不断扫视着各处悬挂的巨型航班信息屏。
通知书上写着航班号MU0007。
可是没有具体的登机口信息，只说了“提前至登机口等候”，这意味着他需要自己找到MU0007的登机口。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他从国内出发的A区找到D区，又转到国际出发区域，眼睛都快看花了。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数以百计的航班信息，从MU0001到MU9999的序列中，偏偏就是没有 MU0007 这个号码。
它像是从常规的航班序列中被净利落地抹去了，毫无痕迹。
难道是在更偏僻的角落，或者需要去特定的航空公司柜台询问？
他心里有点发慌，忍不住摸了摸背包侧面口袋。
那伪装成玩偶的小家伙安安静静，似乎也在等待，或者……在观察。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机显示已经五点四十分，他不能再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一个人流相对较少的航空公司综合问询柜台。
柜台后面是一位面带职业微笑、制服笔挺的地勤小姐姐。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小姐姐声音清脆。
“那个……您好，我想问一下，航班MU0007的登机口在哪里？我在大屏幕上没找到这个航班。”苏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MU0007？”小姐姐熟练地在面前的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看着屏幕，眉头很快轻轻蹙起。
她又仔细看了看苏澈，“先生，您确定航班号是MU0007吗？我这边系统查询显示，今天，以及近期，都没有这个航班号的计划。
您是不是记错了航班号？或者，您要乘坐的是其他航空公司的航班？比如CA0007？”
“没有？”苏澈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从背包里拿出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指着上面的字。
“您看，这上面写的就是MU0007，今天早上，从云城出发。”
地勤小姐姐接过通知书，目光落在上面。
通知书的材质触感奇特，烫金的字体也有些不寻常的纹路，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内容——“密斯卡托尼克阿卡姆学院”？
她从未听说过这个机构。
而航班信息更是奇怪，没有具体起飞时间，没有目的地，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在她系统里不存在的MU0007。
“同学，”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谨慎，还有不易察觉的同情，将通知书递还给苏澈。
“你这个……录取通知书，看起来很特别。但是，我非常确定，无论是东方航空的系统，还是机场的总调度系统，今天都没有MU0007这个航班的任何记录。
它不存在行计划里，你确定这个学校的信息是准确的吗？会不会是弄错了航班号，或者……”
她顿了顿，看着苏澈年轻而略显焦急的脸，委婉地补充，“或者，你需要再和学校方面确认一下？有时候一些不太正规的机构，信息可能会有误。”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这个学校和这个航班，听起来都极不靠谱。
苏澈接过通知书，指尖有些发凉。
地勤人员专业的否定，系统里查无此航班的事实，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难道真的是个荒谬的错误，甚至……骗局？
他道了声谢，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柜台，脑子乱成一团。
他该去哪里？回家？
可通知书上的字迹清晰，口袋里的伴生兽也是真实存在的超自然现象……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小玩偶依旧安静。
不，不对。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伴生兽怎么解释？那扇被修复的门又怎么解释？
一定有哪里不对。
不是航班号错了，就是……这个航班，本身就不在常规的系统里。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好好想想，或者，看看这张诡异的通知书，会不会再次给出指引。
他环顾四周，朝着一个通往洗手间和母婴室、相对安静的走廊方向快步走去。
必须弄清楚，MU0007，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