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子,宋惊月换了一种方式。
不是不再靠近,而是换了一种靠近的方式——不再用那些会让吴清予有压力的东西。没有便签纸了,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早安都省了。只有一杯咖啡,放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但咖啡只是开始。
吴清予发现,她桌上的咖啡杯旁边,开始出现别的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只是一些很小的、很不起眼的物件。
有一回她的笔没墨了。那支笔她用了很久,笔杆上的字都磨花了,但她一直没有换,因为用顺手了,换别的笔写字总觉得别扭。那天她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白痕,她甩了甩,又试了试,还是写不出字。她翻遍了包,没有找到备用笔芯。她叹了口气,把笔扔进垃圾桶,从剧组的文具盒里拿了一支新的。新笔写出来的字太细,她不太习惯,但也没办法。
第二天,她来片场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整盒笔芯——她用的那个牌子,0.5的黑色中性笔芯,整整一盒。她看了一眼宋惊月。宋惊月正低头看剧本,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吴清予把盒子盖上,放进了包里。她没有说谢谢,但那天下午,她从那盒笔芯里抽了一支,装进了自己的笔里。
又有一回,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只是很随意的动作,做了就忘了。那天收工的时候,她发现椅背上多了一个U型枕,灰色的,软软的,刚好能托住她的颈椎。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没有问。第二天,她靠着那个U型枕改了一下午的剧本,没有揉过一次脖子。
还有一回,她蹲在地上整理道具箱。道具箱很沉,她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自己都没当回事,活动了两下就走了。第二天,她的椅子上多了一对护膝。黑色的,薄薄的,可以戴在裤子里面,不影响活动。她看着那对护膝,站了很久。然后她戴上,蹲下去试了试,很舒服。膝盖不疼了。
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她桌上的咖啡杯旁边,偶尔会多一盒润喉糖——因为她改剧本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有时候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盒润喉糖她吃了。她的水杯永远都是满的。不是一次性倒满一大壶那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悄无声息地帮她续上热水,永远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她有时候改剧本改到忘我,等想起来喝水的时候,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她不知道是谁续的,但她知道。
还有那条毯子。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的椅背上多了一条毯子,深灰色的,很软,叠得整整齐齐。江城的秋天昼夜温差大,早上冷,中午热,收工的时候又凉了。吴清予以前都是硬扛着,冷了就缩一缩肩膀,热了就挽一挽袖子。有了那条毯子之后,她早上来的时候会把它搭在膝盖上,中午热了叠好放在椅背上,傍晚凉了再拿下来。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她开始每天带着那条毯子,像带着一个沉默的习惯。
杨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发现自家老板最近变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是很安静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变。她不再焦虑地看手机,不再盯着吴编剧的方向发呆,不再在休息的时候找各种借口走过去。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剧本,对台词,拍戏。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吴清予的方向,但很快又收回来。那种目光不是之前的急切和渴望,是另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像一个人坐在岸边,等一艘船慢慢靠过来。
更让杨希惊讶的是,宋惊月开始提前做准备了。她每天收工之后,会在片场多待一会儿。不是加班拍戏,是观察。她看吴清予用什么牌子的笔,喝什么温度的水,改剧本的时候喜欢把本子放在桌子的左边还是右边。她甚至注意到吴清予每次揉肩膀的时候,都是揉左边——那是之前受伤的位置,虽然没有大碍了,但坐久了还是会酸。
第二天,吴清予的椅子上多了一个腰靠,刚好能托住她的腰,让她坐着的时候不用太用力。她的剧本被从桌子左边移到了右边,因为杨希听见宋惊月跟道具组的人说:“她右手写字,本子放右边比较顺手。”道具组的人一脸茫然,但还是照做了。
吴清予来的时候,看见剧本被挪了位置,愣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坐下来,翻开剧本。右手搭在桌上,刚好落在剧本边上,比以前顺手了很多。她改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惊月。宋惊月正低头看剧本,很专注的样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吴清予收回目光,继续改剧本。但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这样的子过了一周,两周,三周。吴清予桌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一盒笔芯、一条毯子、一个U型枕、一对护膝、一个腰靠、一盒润喉糖。她的水杯永远是满的,水温永远是刚好的。她的剧本永远放在顺手的位置,她的椅子永远调到最舒服的高度。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她开始每天带着那条毯子,戴着那对护膝,靠着那个腰靠。她喝完了每一杯咖啡,用完了第一盒笔芯,润喉糖少了一颗又一颗。
有一天收工的时候,吴清予走在前面,宋惊月走在后面。经过垃圾桶的时候,吴清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那盒润喉糖的包装,空了。她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往前走。宋惊月跟在后面,看着她扔掉的空盒子,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很确定。
杨希跟在最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那天在休息室吵架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里,吴清予没有主动跟宋惊月说过一句话。但她的桌上多了一条毯子,她的膝盖上多了一对护膝,她的腰后多了一个靠枕,她的杯子里永远是温水,她的咖啡从来没有断过。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她也没有再推开。
杨希忽然觉得,这比说谢谢还要重。
就在这种沉默的、安静的、像水渗进沙子一样的关系持续到第三周的时候,肖语宁来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宋惊月有一场重头戏,从早上就开始拍,一直拍到下午还没过。吴清予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宋惊月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段台词。导演想要的是“隐忍的崩溃”,宋惊月演了七遍,每一遍都是不同的崩溃方式——有的收着,有的放着,有的无声,有的有声。吴清予看着那些不同的崩溃,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因为每一遍都是真的,她知道。
宋惊月从镜头前走下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走廊尽头的肖语宁。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整个人又飒又温柔。
“表姐?”宋惊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肖语宁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宋惊月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
吴清予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幕。那个高个子的女人她见过——那天晚上,在澜悦湾对面的餐厅门口,她和宋惊月十指相扣,笑得眼睛弯弯的。吴清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宋惊月带着肖语宁在片场转了一圈,给她介绍导演、制片、工作人员。走到监视器前面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表姐,这是吴清予,我们的编剧。”
吴清予抬起头。肖语宁看着她,笑了。“你就是吴编剧?月月经常提起你。”
吴清予看了一眼宋惊月,宋惊月的耳朵红了。“表姐,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肖语宁理直气壮,“你在国外的时候,天天念叨——”
“表姐!”宋惊月打断她,耳朵更红了。
吴清予看着宋惊月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你好。”
肖语宁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你好,谢谢你照顾月月。”
“没有,”吴清予说,“她照顾我比较多。”
宋惊月愣了一下,转头看她。吴清予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了。宋惊月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肖语宁在片场待了一下午。宋惊月拍戏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安安静静地看着。吴清予坐在监视器后面,偶尔会感觉到肖语宁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是那种审视的、打量的目光,是很温和的,像秋天的阳光。
下午四点多,宋惊月终于收工了。她走过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戏里的情绪,眼睛红红的。肖语宁递给她一杯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累了吧?”肖语宁说。
“还好。”宋惊月睁开眼,笑了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一个小时就收工了。”
“好。”肖语宁站起来,看了吴清予一眼,“那我在外面等你。”
宋惊月点点头。肖语宁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吴编剧,”她说,“有空吗?我想跟你聊两句。”
吴清予愣了一下,宋惊月也愣了一下。“表姐——”
“就聊两句。”肖语宁笑了,“你去补个妆,一会儿还要拍。”
宋惊月看了看肖语宁,又看了看吴清予,有点犹豫。但肖语宁的目光很温和,她点了点头。“那你们聊,我先去化妆间。”
宋惊月走了之后,片场安静下来。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拾设备,灯光一盏一盏地灭掉。肖语宁在吴清予旁边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很好看。
“你比我想象中瘦。”肖语宁忽然说。
吴清予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月月跟我说过你,”肖语宁说,声音很轻,“在国外的时候,每次喝醉了就会跟我念叨,说有一个女孩,在国内,等她回去。”
吴清予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第一次跟你提起你,是刚到国外的第一周。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习惯,饮食不习惯,每天晚上失眠。有一天半夜,她跑到我房间来,坐在我床边,说‘表姐,我想一个人’。我问她想谁,她不说。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你。”
吴清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给你写过信。”肖语宁说,“刚到国外那一年,写了很厚一沓。我偷偷看过,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吴清予’。但她一封都没寄出去。我问她为什么不寄,她说‘她可能不想收到我的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但她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敢做,其实最怕被拒绝。”
吴清予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每年都会回国。”肖语宁说,“不是回家,是去你们的高中。她说那里有一棵桂花树,她说那是你最喜欢的地方。她每年都去,站在那棵树下,站一会儿就走。有一年下大雪,飞机延误了十几个小时,她到了已经是半夜了。她还是去了,一个人站在雪地里,站了半个小时,回来就发起烧来,烧了三天。”
吴清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掉,但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拿了影后那天,所有人都给她庆祝,她喝了很多酒。别人以为她是高兴,只有我知道,她是难过。她跟我说,‘表姐,我拿了影后了,她看到了吗?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她会不会……觉得我值得她等了?’”肖语宁的声音有一点发抖,“我问她,你为什么不回去找她?她说,‘我怕她已经有别人了。我怕我回去的时候,她身边已经有人了。’”
吴清予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受伤那次,她在医院守了一夜。你不让她进去,她就坐在走廊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你醒了,她才走。她不想让你知道。”肖语宁转过头,看着吴清予,“你知道吗,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什么都不怕。唯独你,她怕了七年。怕你不等她,怕你忘了她,怕你身边有了别人,怕她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原地了。”
吴清予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轻轻地颤抖。
“我不是替她说话,”肖语宁说,声音很轻,“她当年一声不吭地走了,是她的错。她没有跟你告别,没有跟你解释,是她不对。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这七年,也不好过。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不好过,是另一种。是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是每个晚上最后一件事也是想你。是看见你的剧本被改编成电影,一个人在电影院看了一遍又一遍。是听见有人提起你的名字,心跳就漏了一拍。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拿了影后,是吴清予等了她七年。”
吴清予抬起头,看着肖语宁。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脸上的妆都花了。
“你哭了。”肖语宁说,递给她一张纸巾。
吴清予接过来,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跟我说过这些。”她说,声音哑哑的。
“她不会说的。”肖语宁笑了,“她是宋惊月啊。她宁可一个人扛着,也不会让你知道她有多难过。她怕你心疼,怕你觉得亏欠,怕你因为同情才原谅她。她要的不是你的原谅,是你的心甘情愿。”
吴清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被泪水洇湿的纸巾。
“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肖语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但我看不下去了。你们两个,一个等了七年不说,一个扛了七年也不说。再这样下去,又要等七年。”她看着吴清予,目光很温和,“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原谅她,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吴清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想起宋惊月说的那些话——“我不会再走了。”“我等了七年,不是为了回来被你当陌生人。”她想起那些咖啡,那些笔芯,那些护膝,那些毯子。她想起宋惊月站在雨里演戏的样子,想起她站在走廊那头远远看着自己的样子,想起她在综艺上哭着说“灯光太刺眼了”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问过宋惊月——你这七年,是怎么过的?
肖语宁走了之后,吴清予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很久。久到片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掉,久到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走掉,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又变成灰蓝色。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宋惊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宋惊月发的——“晚安,明天见。”没有回复。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你七年在国外,是怎么过的?”看了看,删了。又打了一行:“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看了看,又删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高中的时候,宋惊月也是这样。帮她讲数学题,帮她带热牛,帮她做笔记、划重点。她从来不说为什么,只是做,做了就走了。走了七年,回来还是这样。做,不说。等,不问。
吴清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圆,很亮。她想起肖语宁说的话——“她要的不是你的原谅,是你的心甘情愿。”她笑了一下,很轻,很苦,但眼睛是亮的。
第二天,吴清予到片场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没有便签纸,没有话,只有一杯咖啡。她坐下来,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少糖多。她低头改剧本,改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宋惊月。宋惊月正低头看剧本,很专注的样子。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柔和,睫毛很长,微微卷翘。
吴清予收回目光,继续改剧本。但她把咖啡杯从桌角拿到了手边。不是那种随手的、不经意的拿,是刻意的——她伸手把杯子端过来,放在剧本旁边,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宋惊月看见了。她没有转头,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翻剧本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但那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
除了她们自己。
从那天之后,吴清予的态度开始慢慢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明显的变,是很慢的、像春天解冻一样的变。她开始喝那杯咖啡了,每天到片场第一件事就是端起来喝一口。她开始用那盒笔芯了,写完了就换新的,不再从剧组的文具盒里拿。她开始每天戴着那对护膝,靠着那个腰靠,盖着那条毯子。她的水杯永远是满的,水温永远是刚好的。她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但她开始在这些东西上用完了、用旧了、用坏了之后,自己主动去换新的。
有一回,U型枕的拉链坏了,里面的记忆棉露了出来。吴清予看了看,没有扔掉,而是从包里拿出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好了。缝完之后,她把它放回椅背上,拍了拍,继续改剧本。宋惊月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又有一回,吴清予的笔芯用完了。她从包里拿出那盒笔芯,抽了一支新的,装进笔里。装完之后,她看了一眼盒子——还剩三支。她把盒子盖上,放回包里,拿起笔继续写。宋惊月坐在旁边,看见了那个盒子。第二天,吴清予到片场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还有一个新的小盒子。她打开一看,又是一整盒笔芯。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宋惊月。宋惊月正低头看剧本,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吴清予把盒子盖上,放进包里。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那盒新的笔芯和旧的盒子放在了一起。
又过了一周,吴清予开始主动做一些事了。不是对宋惊月,是对那些东西。她开始每天收工的时候把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把U型枕放正,把腰靠推到椅子中间。把空了的咖啡杯带到茶水间,冲洗净,放在沥水架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做了很久的事。没有人教她,她自己就会了。
杨希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从肖语宁来探班那天到现在,又过了两周。吴清予还是没有主动跟宋惊月说过一句话。但她的桌上永远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她的包里永远有一盒用了一半的笔芯,她的椅子上永远有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她每天收工的时候,会把空杯子洗净,把毯子叠好,把U型枕放正。她做这些的时候,宋惊月就坐在旁边,看着剧本,什么都不说。
但她们之间的空气,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冷冰冰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是另一种——温的,软的,像春天的风,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有一天中午,吴清予在监视器前面睡着了。她最近还是睡不好,眼底的青痕怎么都遮不住。剧本摊在膝盖上,笔夹在手指间,头微微垂着,呼吸很轻很匀。宋惊月从洗手间回来,看见她睡着了。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身,从自己的椅子上拿了那条毯子——灰色的,软软的,之前一直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条。她走过去,把毯子轻轻盖在吴清予身上。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吴清予没有醒,只是动了动肩膀,把毯子裹紧了一点。宋惊月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弯腰,把地上的剧本捡起来,放在桌上。把笔捡起来,夹在剧本中间。她直起身的时候,发现吴清予的头发有一缕垂在脸侧,随着呼吸轻轻飘动。她伸出手,想帮她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停在半空,离那缕头发只有一寸的距离。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没有碰她,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继续看剧本。但她翻的那一页,一整页都是空白的。
吴清予醒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她自己那条——她的那条叠好放在椅背上,没有动过。这条毯子是灰色的,更软一些,上面有淡淡的柑橘味。她知道是谁的。她没有转头,没有看她,只是把毯子叠好,放在自己那条旁边。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改剧本。
那天下午,宋惊月拍完一场戏回来,发现自己椅背上的毯子不见了。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吴清予的方向。吴清予正低头改剧本,膝盖上盖着两条毯子——一条深灰,一条浅灰。宋惊月看着那两条叠在一起的毯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她坐下来,什么都没有说。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杨希站在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自家老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但没有翻。她的目光落在吴清予的方向,不是那种紧张的、急切的、想要得到回应的目光。是另一种——安静的,耐心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欢喜。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了一盏灯。
又过了几天。吴清予桌上的咖啡杯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保温杯。她打开看了一眼,是热的蜂蜜水。她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宋惊月。宋惊月正低头看剧本,很专注的样子。吴清予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喝了一口。不是很甜,温度刚好,蜂蜜的香气在舌尖慢慢化开。她的喉咙最近确实不太舒服,改剧本的时候话说多了,嗓子有点哑。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有人知道了。
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在桌角,和咖啡杯并排摆着。一杯咖啡,一杯蜂蜜水。一杯苦,一杯甜。她低头继续改剧本,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念念不忘》的拍摄进入了最后一个月。剧组的氛围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想赶在 deadline之前把戏拍完。吴清予也开始忙起来了,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喝咖啡的时间都没有。但她的桌上永远有一杯温热的咖啡,她的水杯永远都是满的,她的膝盖上永远搭着两条毯子——深灰和浅灰叠在一起,从来没有分开过。
有一天,吴清予在片场改剧本改到很晚。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坐在监视器前面,对着剧本发呆。有一场戏的台词怎么改都不对,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纸面上全是墨迹。她叹了口气,把笔放下,揉了揉眼睛。她已经连续改了三个小时,脑子像一团浆糊。
“还不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吴清予转过头,看见宋惊月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着,脸上的妆已经卸了,素面朝天的,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
“你怎么还没走?”吴清予问。
“看你灯还亮着。”宋惊月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她桌上,“喝点水。”
吴清予看了她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哪场戏?”宋惊月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坐自己的椅子,就坐在地上,背靠着道具箱。
吴清予把剧本递给她。宋惊月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抬起头,说:“你写的这场戏,是苏念等了七年之后,终于等到那个人回来。她想说很多话,但说不出来。你写的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我觉得,不是堵住了,是太多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吴清予愣了一下。
“如果是我,”宋惊月说,声音很轻,“我会说——你回来了。就这一句。因为其他的话,都不重要了。”
吴清予看着她,看了很久。片场的灯只剩下头顶那一盏,昏黄的光落在她们之间,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宋惊月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月光里的星星。吴清予低下头,把剧本拿回来,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字。写完之后,她把剧本递给宋惊月。
宋惊月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你回来了,我等了很久。”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红了。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吴清予已经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把保温杯拧紧,把剧本收进包里。
“走吧,”吴清予说,“太晚了。”
宋惊月站起来,把剧本还给她。两个人一起走出片场。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树沙沙响。吴清予走在前面,宋惊月走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那半步的距离,比以前近了一些。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念念不忘》青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最后一场戏是宋惊月的,女主角在雨里等一个人。和之前那场雨夜戏不一样,这一次,她等到了。那个人从雨里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说“我回来了”。宋惊月站在雨里,看着那个人,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没有说台词,只是看着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导演喊“卡”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所有人都在鼓掌。王导站起来,眼眶红红的。“过了!”他说,“青了!”
工作人员冲上去给宋惊月披毛巾、递热水。她裹着毯子走出来,浑身都在发抖,但她在笑。吴清予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她从雨幕里走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妆都花了,但她笑得很开心。吴清予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宋惊月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吴编剧,”她说,声音哑哑的,“我演得好吗?”
吴清予看着她,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好,”她说,“很好。”
宋惊月笑了。那个笑和刚才在雨里的不一样,不是给镜头的,是给她的。很轻,很淡,但很真。“那就好。”她说,然后走了。
青宴上,王导喝多了。他端着酒杯走到吴清予面前,说道:“小吴啊,我跟你说个事。下周六有个综艺,叫《快乐聚集营》,本来是我和宋老师去宣传的,但我临时有事,去不了,你替我去吧。”
吴清予愣了一下。“我去?”
“对啊,你是编剧,你比谁都了解这个剧,你去最合适。”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而且宋老师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她说没问题。”
吴清予想拒绝。她不喜欢镜头,不喜欢聚光灯,不喜欢站在台上被人看。但她看着王导期待的眼神,说不出拒绝的话。“……好吧。”
周六那天,吴清予起了个大早。她站在衣柜前,选了又选,最后还是穿了那件黑色的卫衣——和她在片场穿的那件差不多。出门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没有多想,拿起包就出门了。
到电视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很多粉丝,举着宋惊月的灯牌和海报。吴清予从侧门进去,被工作人员带到化妆间。化妆间的门半开着,她刚要推门,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宋老师,您今天真好看。”是化妆师的声音。
“谢谢。”宋惊月的声音,淡淡的,客气的。
“这件衣服特别衬您,颜色很显白。”
“嗯。”
吴清予推门进去,看见宋惊月坐在镜子前面。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白色的阔腿裤,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曲。她的妆容很淡,只有一点口红提气色,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吴清予忽然觉得自己那件黑色卫衣穿错了。
“来了?”宋惊月从镜子里看见她,笑了一下。
“嗯。”吴清予在她旁边坐下。
化妆师过来给吴清予化妆的时候,宋惊月在旁边看手机。她没有说话,但吴清予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化妆师给吴清予画眼线的时候,她不太习惯,眨了眨眼。宋惊月忽然笑了。“别眨,眨了会画歪。”她说,声音很轻。
吴清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宋惊月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吴清予移开目光,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