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江面风大,姑娘仔细冻着。”
随行的暗卫十一将粗布披风递过来。
我拢了拢衣襟,看着远去的江水。
“京城那边如何了?”
十一满脸激动:“全乱套了!”
“您前脚刚上船,太子殿下就跟疯了一样掀了订婚宴。”
他停了一下,比划着当时的场景。
“殿下红着眼冲进您住的下人房,看到桌上那张五年前的雇佣字据,还有您留下的账本和退还的散碎银两,整个人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盯着水面的浮萍,没接话。
十一继续:“殿下拿着那些东西,跟丢了魂一样返回前院,当着全京城权贵的面,一脚把沈大小姐踹翻在地。”
“那可是他亲口承诺要一生一世对她好的定亲宴。”
“连半分体面都没留,直接拔出佩剑,死死抵在了大小姐的脖子上。”
“沈大小姐身上的凤凰吉服沾满了泥水,吓破了胆,哭着喊太子饶命。”
我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她说什么了?”
“殿下问她,五年前在护国寺后山的茅草屋里,那个夜伺候他,手腕上因为熬药留了疤的人到底是谁。”
十一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痛快。
“大小姐脖子上被剑刃压出了血,本扛不住殿下的气,全都抖落出来了。”
十一学着沈云裳当时的语调,哆嗦着开口:
“殿下,是我怕您当时是个废太子,连累了侯府,才拿钱着乡下接回来的姐姐去顶替我的。”
“这五年也是她一直在照顾您,跟我没关系啊!”
茶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圈,很快又不动了。
十一叹了口气:
“殿下听完这句话,死死攥着那本记满五年常的账册,盯着上面您娟秀的字迹,整整半柱香没吐出一个字。”
“紧接着,毫无征兆地仰起头,一大口鲜血喷在了金砖上,连佩剑都握不住了,当场跪了下去。”
我将茶盏搁在矮几上,磕出一声脆响。
五年的冷眼与羞辱,真相大白,业火烧的是他自己的心。
“他没让太医治伤?”
“哪里顾得上。”
十一摇头,“殿下把订婚宴的烂摊子丢在一边,本不顾太子的身份,抢了侍卫的快马,连夜单骑往咱们下江南的津门渡口追。”
我抬眼看向远处的浓雾。
“追到渡口了?”
十一连连点头:“追到了,可咱们的船早出海半个时辰了,他在渡口连您的影子都没摸着。”
“不过……”十一顿了顿。
“说。”
“殿下在渡口的芦苇荡里,找到了您下船前故意丢的那块染血丝帕。”
我拿起剪子,慢条斯理地剪掉灯芯上一截爆花。
“他看清上面的字了?”
十一应声:“看清了。”
“您用血写的沈微雨绝笔五个字,殿下反反复复摸了不知多少遍。”
“他在泥水里跪了整整一夜,捧着那块血帕又呕了好几口血,嘶吼着要调动水师封锁海面。”
“可海浪那么大,风暴又急,守城军战战兢兢地告诉他……”
“这般风浪,连尸骨都捞不回来。”
我放下剪子,扯过一旁的素白帕子擦了擦手。
那血当然不是我的。
走前鸡取血,伪造的疑阵。
这一局,从踏出侯府那刻起,替身的枷锁就彻底斩断了。
“随他去吧。”
我将帕子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十一拱手退下。
火光映在脸上。
那长达五年的苦难,连同萧寒舟这个名字,都烧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