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车到站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出了站,我没给弟弟打电话。
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清河镇团结路14号。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瞅了我一眼:“回家看看?“
我嗯了一声。
他又看了我一眼:“你是老赵家的吧?长得像你爸。“
我心里一紧:“你认识我爸?“
“以前认识,你爸人好,走得可惜了。“他摇了摇头,又说,“不过你妈现在子过得不赖,那小洋楼盖得可气派了。“
小洋楼。
我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车开进镇子,路修宽了,两边新开了不少店,茶店、快递驿站、炸鸡店。
车在一栋白墙灰瓦的两层半小楼前停下。
我盯着那栋楼,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记忆里的红砖瓦房没了。
面前这栋小洋楼,铝合金门窗,米白色瓷砖外墙,二楼还挑了个阳台,上面晾着衣服,有男人的衬衫,有小孩的连体衣。
门口停着一辆白色SUV,车身擦得锃亮,牌照是今年的新号。
我把车费递给司机,在门口站了整整两分钟。
八千块一个月,弟弟说自己还得倒贴。
倒贴出了一栋小洋楼和一辆新车。
我抬手敲门。
开门的不是我弟。
是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微胖,圆脸,画着淡妆,穿着一件吊带裙,手腕上戴着一只金镯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膝盖那里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二十块钱的帆布鞋。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打量,像在看一个不相的人。
“你找谁?“
“我找李桂兰。“
她歪了下头:“你是谁啊?“
“我是她女儿。“
她的表情顿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挤出一个笑来:“哦……你就是那个姐姐啊。“
那个姐姐。
四个字,听得我胃里发紧。
她侧身让我进门,一边掏手机一边往客厅走:“妈不在,去打麻将了。我给建军哥打个电话啊。“
建军。我弟弟,赵建军。
她叫他“建军哥“。
“你是?“我问。
她头也没回:“我是建军媳妇儿呀,我叫周蕊。“
弟弟结婚了。
我不知道。
他没告诉我。
她拨通电话,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软又甜:“老公,家里来人了……对,是你姐……就突然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嗯你快回来吧。“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着我,笑容客气得像对陌生人:“姐你先坐,喝水自己倒哈,我上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上了楼。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慢慢地转头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铺着锃亮的地砖,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茶几上摆着果盘和一套功夫茶具。电视墙贴了大理石纹的背景板,挂着一台六十五寸的大电视。墙角有个酒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红酒和白酒。
这是我每个月八千块堆出来的家。
客厅角落有一面相框墙。我走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全是弟弟的照片。
弟弟穿西装打领带的照片,弟弟和周蕊的婚纱照,弟弟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灿烂——
弟弟有孩子了。
照片角上贴着期标签:去年六月。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目光在相框墙上来回扫。
过年的合影,生聚餐的合影,旅游的合影——全是弟弟一家三口和妈。
有一张是在海边拍的。
妈穿着花裙子,戴着墨镜,笑得像个孩子。
她站在沙滩上。双腿站得稳稳当当。
照片角标上的期——三年前的七月。
三年前她就能站了。
不。
也许她压就从来没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