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举剪刀追人的是我,她大概早就冲出来抽我了。
方瑞追到我身后,一把揪住我后脑勺那团沾着泡泡糖的头发,使劲一扯。
疼。
头皮被拽得生疼。
但我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方瑞扯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举起剪刀,咔嚓一声。
清脆。
一绺头发落在地上,粉色的泡泡糖粘在上面,沾了灰。
方瑞哈哈大笑:「秃子!你是秃子了!」
外婆在屋里也笑了一声。
但笑声在两秒钟后断了。
外婆的茶杯顿在了炕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空气安静了。
我转过身,看向堂屋。
外婆的脸,从笑变成了一种我熟悉的颜色。
煞白。
和上辈子,她看见我剪头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不过这次有一个区别。
动手的不是我。
是她的心肝宝贝,方瑞。
外婆放下茶杯,从炕上下来了。
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重重砸在地上。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咚咚的,一步一步走到了院子里。
方瑞还举着剪刀傻笑,没意识到气氛不对。
外婆站在我们面前,脸上的血色全退净了。眼珠子从我的头顶移到方瑞手里的剪刀,又移到地上那绺头发。
「瑞瑞。」她的嗓音发颤,「你什么了?」
方瑞晃了晃剪刀:「,他头上粘泡泡糖了我帮他剪了!」
外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哆嗦了第二下。
「正月里……」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锣,「正月里不能剪头……」
方瑞眨了眨眼。
十一岁的小孩虽然被宠坏了,但「正月剪头死舅舅」这个说法,他是知道的。
外婆去年就跟他说过。说是正月剪头会死舅的。
他是舅。
我是外甥。
正月里外甥剪了头……死的是舅。
方瑞的笑凝固在脸上。
「……我、我是帮他剪的,不是他自己……」
外婆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剪刀,手抖得厉害,剪刀差点掉地上。
「你剪的!你亲手剪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方瑞被吓到了,嘴巴瘪了瘪,眼眶里转着泪珠子。
「,是他不躲!他站着不动让我剪的!是他的错!」
外婆的眼珠子转向了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是恨。
但这次,这恨里头掺了一点别的东西。
犹疑。
因为她亲眼看见了。
方瑞追着我跑,方瑞从柜子里拿的剪刀,方瑞自己动的手。
她想怪我。
但没有开口的理由。
我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很平静。
上辈子的陆征会害怕、会哭、会解释。
这辈子的陆征只是看着她。
外婆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蹲下去,一把抱住方瑞,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像是怕他突然消失一样。
「不怕不怕,没事的,瑞瑞没事……」
方瑞在她怀里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我转过身,走回了西厢房。
身后传来外婆哄孩子的声音,和方瑞的哭嚎。
妈妈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况,又缩回去了。
她什么都不会做的。
和上辈子一样。
中午吃饭的时候,外婆的脸色一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