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瑞的脸通红,鼻涕糊了一嘴,整个人靠在外婆身上,有气无力地哼哼。
「头疼……,我头疼……」
外婆抱着他,身子直哆嗦。
她的眼珠子转向了我。
那个眼神我见过。
上辈子,她用这种眼神看了我五天。
憎恨。
恐惧。
还有一种疯狂的笃定:「就是你害的。」
「方素琴!」
外婆一嗓子吼出来,整个院子都震了一下。
妈妈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妈,怎么了?」
「你看看!你看看!瑞瑞烧了!我说什么来着!正月剪头!正月剪头会死舅舅的!」
妈妈的脸也白了。她看了看方瑞,又看了看我。
外婆指着我,手指头戳到了我脸前三厘米的地方:「都是这个讨债鬼!他成心的!他站着不动让瑞瑞剪!他就是要害瑞瑞!」
我抬起头看着她。
「外婆,是小舅自己拿的剪刀。」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外婆愣了一瞬,随即眼珠子瞪圆了。
「你还敢顶嘴!你还敢顶嘴!」
她抬手就要扇我。
我没躲。
但这次,我开口了。
「外婆,你也看见了。是他自己追着我跑,自己从柜子里拿的剪刀,自己剪的。你坐在炕头上,全看见了。」
外婆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动一手指头。」
我的声音很平,一字一顿。
「你亲眼看着他追我,没拦他。」
这句话落下去,堂屋里安静了。
外婆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不是因为她觉得我说得对。
是因为我说出了一个她不想面对的事实。
她确实看见了。她确实没拦。
如果「正月剪头」真的会「死舅舅」,那让方瑞拿着剪刀追人却不阻止的她,才是帮凶。
这个道理外婆想不想得通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院子里站着的大舅和大舅妈,听见了。
方国强的脸色有点微妙。他抱着胳膊站在院子中间,目光在外婆和我之间来回转。
王翠花剥橘子的手停了。她仰着头看向屋里,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
外婆没再打我。
她转身抱起方瑞,颠颠地往东厢房走:「国强!去买药!快去!」
方国强叹了口气,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妈妈站在原地,手绞着围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慌张、有犹豫,但没有一丝一毫的维护我的意思。
我冲她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她别开了目光。
晚上,方瑞的烧没退。
方国强从镇上买回来退烧药,方瑞吃了一粒布洛芬,温度从三十八度八降到了三十八度二。
但半夜的时候又烧上去了。三十九度三。
外婆整夜没睡,守在方瑞床边,一遍一遍用湿毛巾敷他额头。
我也没睡。
隔壁方瑞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过来,还有外婆小声念佛的嘀咕。
天亮的时候,外婆的眼圈黑得吓人。她端着方瑞的尿盆从东厢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杵这嘛?进屋去!别在瑞瑞门口晃!」
她觉得我是晦气。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做的。把我关在西厢房里不让出来,说我的「煞气」会加重方瑞的病。
我转身回了西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