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看到我进来,端起茶杯挡住了半张脸。
小姨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爸脸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姐夫,念念怎么来的?”
我爸头都没抬。
“她说想自己走走,年轻人嘛,有精力。”
小姨转向我妈。
“姐,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妈把茶杯放下来,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苏瑶替她开了口,一副心疼我的表情。
“小姨别生气了。姐姐就是犟,非要自己走,爸妈劝都劝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
“姐,走了这么远累不累?来,喝点热水。”
她递来一杯水,笑得关切,可递过来的手正好让我看清了她脖子上的玉佩。
我接过杯子,没有喝。
小姨一把拽过我爸的手机。她在翻什么。
“你什么?”小姨不理他,自己翻着。屏幕上是我爸和我妈的聊天记录。
小姨找到了一条我妈发的语音,点开,外放。
房间里响起我妈的声音:”走上去也好,让她吃吃苦头,回头就乖了。”
客厅安静了两秒。
小姨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
“零下四度,十五公里。你们连条狗都不会这么对待。”
“你们是不是人?”
几个亲戚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爷爷坐在主位上,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来了就行了,小敏,你别闹了。大喜子。”
他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冷不冷。
从爷爷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下停车场,我爸率先走在前面,苏瑶挽着我妈紧跟在后面。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姨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
“今天先跟他们回去。我去打听打听捐肾到底是什么流程,看看能不能拦下来。”
她塞了一把钱到我口袋里。
“拿着。不管发生什么事,记得小姨在。”
我看了她一会儿。
这两年里被叫做”家人”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在我冻得走不动路的时候回头看过一眼。
反倒是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姨,连一双冷掉的手都不肯放过。
我走到车边,没有上车。
从后座拿出了我的包。
“你什么?”我爸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
“我自己走回去。”
“你有毛病吧!上车!”
我没有回头,背着包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走去。
我爸在身后骂了两句,车子发动,开走了。
苏瑶摇下车窗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在路灯下一闪。
那不是同情,也不是嘲笑。
是一种确认。确认我果然被治服了。
我在公交站等了十五分钟,上了一班末班车。
晚上十一点回到苏家,所有灯都关了。
没有人给我留门。
我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储物间。
打开手机,看到我爸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今天在爷爷家拍的全家福。
四个人。我爸,我妈,苏瑶,爷爷。
配了一行字:【三代同堂,其乐融融】
三代同堂。
他们一家三口加一个爷爷。
整整齐齐。
我把手机扣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灯泡看了很久。
那颗灯泡悬在半空,不明不暗的,像是随时都会灭。
两天后是周末,苏瑶从医院回来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