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钱富贵站在张德胜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在老街西头,一栋三层小楼的二层,楼下是一家五金店。楼梯很窄,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吱呀作响。钱富贵走到门口,门是开着的,张德胜坐在一张大班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正在看手机。
“小钱啊,进来坐。”他抬起头,笑眯眯的,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富贵走进去,坐下,环顾了一圈。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老板”——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书柜里摆着几排精装书,看那崭新程度,应该从来没翻开过。最显眼的是办公桌后面那面墙,挂着一张张德胜和某位“领导”的合影,照片里的张德胜笑得比现在还灿烂。
“喝茶。”张德胜把一杯茶推到钱富贵面前,茶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浓,汤色发暗。
钱富贵没动那杯茶。
“张总,直接说正事吧。”
张德胜笑了笑,把烟点上了,深吸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行,爽快。那我就直说了——你们店现在的租金,是一万二一个月,对吧?”
“对。”
“老街这两年房租涨了多少,你心里有数。隔壁那家川菜馆,去年租金才九千,今年涨到了一万五。我给你们一万二,已经是看在秦老板一个人不容易的份上了。”
钱富贵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现在你们店生意好了,我这边也要考虑市场行情。”张德胜弹了弹烟灰,“下个季度开始,租金涨到两万五。”
两万五。
翻了一倍还多。
钱富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在飞速运转。
张德胜报这个数字,不是真想收两万五。他是先报一个高得离谱的数,然后等你还价,最后折中到一个他真正想要的数字——大概在一万八到两万之间。
这是谈判的基本套路。
但钱富贵不想按套路走。
“张总,两万五,我不接受。”他说。
张德胜一点也不意外:“那你觉得多少合适?”
“一万二。”钱富贵说,“一分不加。”
张德胜的笑容淡了一点:“小钱,你这不是谈事情的态度。”
“张总,你也不是谈事情的态度。”钱富贵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说隔壁川菜馆涨到了一万五,那我来告诉你隔壁川菜馆的真实数据——它上个月关门了,老板跑路,欠了你两个月的房租。你现在正愁找不到下家。你把它的租金说成一万五,是想让我以为市场行情涨了,但实际情况是,你的店面空置率在上升,你本涨不动租。”
张德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再说回我们这家店。”钱富贵继续说,“你给我们一万二,是因为这个店面之前换了三拨租客都做不起来,秦雨桐是唯一一个做了超过半年的。你怕她走了,这店面又要空半年。所以你给一万二,不是照顾她不容易,是你找不到愿意出一万二的第二个人。”
张德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
“小钱,你是不是觉得你很懂?”
“我不懂。”钱富贵说,“我只是算过账。”
“那你知道我这条街上十二间店面,每年的维护费、物业费、税费加起来多少钱吗?”
“知道。”钱富贵报了一个数字,“四十七万。”
张德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找人查过我?”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不用查。”钱富贵说,“商业地产的持有成本是有公式的。你的店面总面积、建筑年代、地段等级,套进公式就能算出来。张总,你做了这么多年房东,应该比我清楚。”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他确实用了公式;假的一半是,公式里的关键数据——比如张德胜每年实际缴纳的房产税金额——来自超频能力的逆向挖掘。
张德胜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钱富贵。
他从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送外卖的,怎么知道他家厨房是违建?怎么知道云鼎的事?怎么知道他做过过桥贷款?
现在又多了新问题:一个开面馆的,怎么懂商业地产的成本测算?
“小钱,你到底什么来路?”他问。
“送外卖的。”钱富贵说,“我送外卖之前,在创业公司了两年,做过数据分析。”
张德胜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但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
“行,不谈房租的事,谈另一件事。”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钱富贵面前。
钱富贵低头一看——是一份店面转让协议。
“我不跟你绕弯子。”张德胜说,“你这个面馆的配方,我感兴趣。你把配方卖给我,我出面帮你找更好的店面,租金给你打八折。或者你把面馆直接转让给我,我给你一百万的转让费。你拿着钱,想什么什么,不用再心房租的事。”
钱富贵看着那份协议,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
一百万。
他现在账上就有一百多万,张德胜出一百万想买他的面馆——还是在他不知道钱富贵实际身家的情况下。
“张总,配方不卖。”钱富贵把协议推回去,“面馆也。”
“你不要急着拒绝。”张德胜的语气软了下来,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百万不是小数目。你开这个面馆,一年能赚多少?算你一个月净赚五万,一年也就六十万。我给你一百万,等于你一年半的收入。你拿着这笔钱,做点别的生意,不比在这个破地方折腾强?”
“张总,你说得对,一百万不是小数目。”钱富贵站起来,“但我的面馆,不卖。”
他转身往外走。
“小钱。”张德胜在身后叫住他。
钱富贵回头。
张德胜手里夹着另一刚点上的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你现在不卖,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钱富贵看着他,笑了一下。
“张总,你是说你要涨房租,还是说你要找人来搞我的店?”
张德胜没有回答。
“不管是哪个。”钱富贵说,“我都接着。”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吱呀作响的楼梯,站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
秋风吹过来,带着五金店里的铁锈味和面馆飘出来的鸡汤香。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秦雨桐发了一条消息:
“谈完了。房租不涨,但后面可能会有别的麻烦。你别担心,我来处理。”
三秒后,秦雨桐回复:
“我不担心。面快卖完了,你回来吃面。”
钱富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往面馆走去。
身后,张德胜办公室的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
回到面馆,已经过了午饭高峰。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林小禾在收银台前算账,陈建国在擦桌子,赵强在后厨洗碗。
秦雨桐从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钱富贵面前——不是炸酱面,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吃吧。”她说。
“又是清汤面?”钱富贵拿起筷子。
“今天太忙了,没空给你做别的。”秦雨桐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
钱富贵吃了一口面,忽然想起什么:“小禾苗的事,你跟家里说好了?”
“说好了。”秦雨桐点了点头,“我妈下周带她过来。”
“那我去接。”
“不用,我妈认得路——”
“我去接。”钱富贵打断她,“你妈一个人带着孩子坐长途车不方便。我开车去。”
秦雨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有车了?”
“还没买。”钱富贵说,“下周就有了。”
秦雨桐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
下午三点,钱富贵去了趟二手车市场。
他花了八万块钱,买了一辆二手的五菱宏光。车龄三年,跑了六万公里,车况不错,空间大,既能拉人又能拉货。
卖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家里开了个汽修厂,这辆车是他收来代步的。
“小伙子,你这车买来嘛用?”周老板一边帮他办手续一边问。
“开店用的,拉拉货,偶尔接个人。”
“开面馆的?”
“对。”
“哪家?”
“老街,‘一碗情深’。”
周老板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卖五十八一碗炸酱面的?”
钱富贵有点意外:“你知道?”
“怎么不知道!我老婆前天去吃,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回来跟我念叨了一晚上。”周老板笑了,“行,小伙子有前途。这车我给你便宜两千,就当交个朋友。”
钱富贵笑了笑,付了钱,拿了钥匙。
他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手搭在方向盘上。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辆车。
不是豪车,不是新车,甚至不是他自己用——主要是给面馆拉货用的。但它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连电动车都要分期付款的外卖小哥了。
他踩下油门,五菱宏光稳稳地驶出了二手车市场。
——
晚上打烊后,钱富贵把车停在面馆门口,把所有人叫出来看了看。
“哇!富贵哥你买车了!”林小禾围着车转了一圈,两眼放光,“能不能带我们去兜风?”
“改天。”钱富贵说,“下周我要用这车去接人。”
“接谁?”林小禾好奇地问。
钱富贵看了秦雨桐一眼。
秦雨桐的耳朵红了,转身走进店里:“碗还没洗完。”
陈建国和赵强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但谁都没说话。
只有林小禾还在追问:“接谁啊富贵哥?到底接谁啊?”
“接一个小姑娘。”钱富贵说,“四岁,比你可爱。”
“我才不信!”林小禾嘟着嘴,“比我可爱的人还没出生呢!”
钱富贵笑着摇了摇头,拉下了卷帘门。
——
深夜十一点,钱富贵一个人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
说是出租屋,其实已经不是原来那间了。从王胖子那里搬走之后,他在城中村另一头租了一个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比之前贵了七百,但大了不少,还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一件事——把张德胜的所有商业信息整理成一个档案。
超频能力给他挖掘出来的信息是碎片化的,像一幅被打散的拼图。他需要把这些碎片拼起来,形成一张完整的、可以用来博弈的底牌。
张德胜的资产:老街十二间店面(市值约三千万)、城东一套住宅(市值约四百万)、城南一个仓库(市值约两百万)。总资产约三千六百万。
张德胜的负债:过桥贷款一千两百万(月息三十六万)、银行贷款六百万(月供四万八)。每月固定支出超过四十万。
张德胜的收入:租金收入每月约十八万。收入远小于支出,缺口每月二十多万。
他的资金链,撑不过今年年底。
钱富贵把这些数字输进表格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大的资金缺口,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是“对抗”张德胜。
而是“收编”他。
但这需要更多的钱——不是一百万,不是五百万,而是至少一千万。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泡。
一千万。
第二阶段的任务目标是五百万。但现在看来,五百万不够。
他需要跑得更快。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秦雨桐:
“还没睡?”
钱富贵回复:“没。你呢?”
“睡不着。在想下周小禾苗来了之后住哪里。我那个出租屋太小了,两个人住不下。”
钱富贵想了想,打字:“我帮你找个大点的房子。钱的事你别心。”
那边沉默了半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钱富贵点开,秦雨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带着一点沙哑和很多很多的疲惫:
“钱富贵,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很烦?”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钱富贵愣了一下。
语音又来了一条:“我以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虽然累,但我知道只能靠我自己。现在你什么都帮我做了,我反而害怕了。”
“怕什么?”
“怕你哪天走了。”
钱富贵盯着这条语音看了很久,没有马上回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中村的夜很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他想了很多——想起母亲,想起周雅,想起那些年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子。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不会走。”
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至少在你女儿叫我叔叔之前,我不会走。”
这一次,秦雨桐没有回复。
但三分钟后,她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在爪子里,旁边配了四个字:
“烦死了。”
钱富贵看着那只猫,笑了。
他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系统的面板在黑暗中浮现,像一块发光的屏幕:
【第二阶段主线任务:野望初萌。进度:12%。】
【建议下一步行动:寻找并购标的,扩大商业版图。】
【提示:本市“老城改造”已进入审批阶段,相关信息已存入记忆库,建议尽快查阅。】
老城改造。
钱富贵猛地睁开眼。
如果他没记错,未来三年的城市发展规划中,“老城改造”是一个价值几十亿的大。谁能提前拿到改造区域的地产和商铺,谁就能在三年后赚得盆满钵满。
而张德胜手里的那十二间店面,正好在老城改造的核心区域内。
这不是巧合。
这是系统给他指的路。
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
张德胜想让他“没机会”。但他不知道,真正没机会的人,是谁。